太玄派,斗樞院。
天圓地方,星斗彌夜。
此時本應是艷陽白晝,可斗樞院中並非如此,一座巍峨仙闕立在此處,其上霄雿華光四溢,祥雲繚繞,殿前橫掛的牌匾刻著三字:紫微殿。
以這大殿為一點,沉沉黑夜似幽水泄平地,自那空寂幽盪的殿中漫出,填滿斗樞院三萬里地界,改易天象,帶出十二萬九千六百星,銀河橫亘,繁星競曜,清輝交映,照徹三萬里山河。
在紫微殿旁,生有一棵奇樹,無根而立,懸於濃稠夜色,枝如虬龍盤空,葉似翠玉生輝,葉脈間隱有靈光流轉,濁濁暗夜不能掩蓋其華。
此樹名喚無根,昔年為太玄派開派祖師所親手植下,意為不執著於後天有形之根,返歸先天虛無之本,即為先天純陽。
在無根樹紮起的一蓬枝葉下,立著一二尺見方的石桌,上擺有紫檀木製的棋盤。
盤上黑子白子交錯,於邊角處形成一處循環劫爭,雙方交替提子,提來提去,竟又回到原樣。
此棋局反覆不盡,如環無端,在棋道中有個很美的名字,喚作「長生劫」。
石桌兩側,分坐著兩位道人,相對而坐。
其一人身著素白道袍,袍上黑魚蜿蜒,如在水中遊走;另一人顛倒過來,身著玄黑道袍,袍上白魚盤繞,恰似陰陽互置。
可細看二人,面貌竟一般無二,劍眉斜飛入鬢,星目含光不露,鼻若懸膽,唇線分明。
這一張面容生得清峻出塵,只是一個神態溫潤,一個眉宇冷峻,氣質殊異,倒叫人不敢輕認。
「道長魔消,魔長道消,本是天地規律,亦合此長生棋局,黑白落子間,優劣各占半數……」
白袍男子笑容和煦,輕聲說道。
對面的玄袍男子對此不屑一顧,冷哼一聲:「人定勝天,這等理論,不過是為自己的不作為找個心安理得的藉口罷了。」
「是麼?可我不就是你嗎?太微靈曜。」
黑袍男子沉默不語。
對面的白袍男子長嘆一聲:「你若真想殺任沖霄,又怎會留他到現在?在我們看來,若太玄派也不行了,此法也算是留給上華天萬萬生靈的一條避劫之路,只需等任沖……」
話音未落,就叫黑袍人抬手打斷。
「昔日禹余派的玉宸沖虛道尊能辦到的事,你我無可奈何?況且,這位道尊神通廣大,當真是死在了那一次劫數里麼?」
這一回輪到白袍男子沉默。
三千萬年前人劫之中,禹余派玉宸沖虛道尊,修為幾近合道仙人。
在那紀,他只消按部就班地修持下去,便能水到渠成,煉就那集長生不死悠久命、改天換地無量力於一身的天仙之境。
「他沒死?也是,玉衡、長庚兩派的道尊也曾提過此事…縱觀上華天歷史,確實能看出許多正道天驕的崛起另有蹊蹺,似有人在暗中推舉,只是,三千萬年的壽數…除非他……」
「屍解成仙!」
不同於仙九品,屍解仙實為不入流之列,修行者往往以蟬軀、兵劍權作屍身,在諸真高功的見證下,瞞天過海,棄身而去。
此法雖說也能得到長生命,一身偉力雖勝過真陽道尊不知凡凡,可比之仙九品中最次的上仙極是不如,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不過,你又怎能斷定是他在暗中推手?這等言論,不過無水浮萍,妄言!」
「那你又怎能斷定魔長道消?」
「我道慧比你高不知幾何!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脖子上懸了一個豬腦袋,左右搖頭時,是不是還能扇著自己?」
「我不就是你麼?」
兩人因一點不和,就全然失了風度,言辭激憤,罵得面紅脖子粗,渾似潑婦罵街。
兩相爭罵間,倏爾眼睛一瞪,身形化作寥寥雲煙,不斷消散。
「再讓我等待待罷,太微靈曜,你不能這樣!我還想再玩會兒。」
話音未落,兩團清氣倏然散盡,又揉作一團濯濯清氣,隨即顯出一位身著陰陽道袍的道人,他一頭黑髮如瀑散落,唯獨綰成道髻的那一束,竟是雪白,黑白相映,頗為奇異。
「玉宸沖虛道尊有可能還活著,屍解成仙,他如今還在行走於世?」
太微靈曜呢喃兩句,適才他身化兩相的神通,乃太玄派十八無上大神通之一的《分神詰天》,可分出自身不同念頭。
在這些念頭爭吵之間,暗合天地變數,於冥冥中推得確切答案,只是此法須得天知因果,且效果甚微,有時運轉數次,也不得成功。
太微靈曜將萬般心猿一束時,霍然感知到南海一帶,有著蓬勃靈機迸發,向四極八荒宣洩而去,竟要改善混元洲靈機不顯的天地格局,一換天地顏!
他目光一凝,望向那處,越過數洲,破開重重景致,清晰可見那三字。
「禹余派。」
與此同時,九大魔宗為首的鈞天宗亦有此感,或者說但凡晉位真人及其以上的道人,皆是有這等感覺。
在那靈機沖刷下,天地煥然一新的感覺。
……
不少高真大能其實早就算到,那處會有大機緣降世,只是伴隨降臨的也有大恐怖,奈何推演混沌冥冥,不知機緣全貌,待到如今它主動顯露頭角,才知竟是禹余派。
「禹余派,好大的手筆,三千萬年前便敢謀劃今日之事,意圖再給正道續命?
若你們尚存於世,我或許還得掂量掂量,可如今都死了這般久了,還出來詐屍作甚?」
黃泉宗內,枯骨幽泉道尊冷哼一聲,一步跨出,便出了數十萬里的幽都山,他竟是打算親自去南海地域探個究竟。
可只這一步,他便停住了。
在他面前,赫然立著一個玄袍短須、威嚴端正的男子。
「楚棲玄,你這小輩,真是好膽,竟敢隻身來我黃泉宗地界,不怕將性命丟在此處麼?」
楚棲玄哂笑一聲:「我並不認為年齡能代表一切,畢竟北冥玄龜的壽數,可是枯骨前輩的數倍有餘,可論修為,它比不得前輩分毫。」
枯骨幽泉一時沒再應話,見楚棲玄負手而立,大袖飛舞,神情頗為閒散自得,雙眼一眯。
楚棲玄的名頭初時並無任沖霄響亮,可以說是平平無奇,可就是這般人,成就真陽後,卻是恍若大日曜世,一身鬥戰神通非尋常真陽可及。
枯骨幽泉自認自己雖晉位真陽久矣,哪怕有著地利據身,面對這位太玄派的掌權人,也是不敢妄動,更言取勝?
「貴派的鬥戰神通我自是知曉的……」
他將眼神一覷,身形化作光點消散,只撂下一句:「不過也就現在罷了,楚棲玄,未來大勢,可由不得你定,須知神通不敵天數。」
正魔兩道,除此小插曲外,再無其他大動作,只是傳召此前派去的弟子,讓他們好生留意危機。
若言當世局面,哪怕玄門離心,可依舊是正道壓過魔道之勢,畢竟太玄派的底蘊太過深厚。
單論此派底蘊,便有著五位道尊,比混元洲兩位魔門道尊總數加起來還多兩位,更遑論那位離「仙人」只差臨門一腳的太微靈曜。
……
顧朝徹心中莫名一燙,只這一瞬,他便察覺那燙意來自大羅天中的《太上靈寶度厄妙經》,目光隨之落下,望向南海中心,靈機噴涌之處。
不待他多慮,於此處原本嘈雜的人群聲驟然一歇,萬物俱寂。
他行至擂台邊緣,環顧四周,發現那些人仍在不斷開口,面上驚訝,手指連連點向南海一處,可無有聲音發出,只余口型開合。
「洛道友!」
人群中,洛素秋正含笑望著他,可任憑顧朝徹如何呼喊,她只是那副模樣,只是眼睫毛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便在這時,一名騎青牛的老道自人群中走來,穿得破爛,布條搖曳,一手拄著布幡,上言八字:一問休咎,緣至則言。
天地沉睡,唯此人行。
「小友,可否借一步敘話?」
顧朝徹見天地俱寂,動靜不存,唯這道人行動如常,心頭頓時漫出一股大恐怖,他連連催起宗飄飛玄真元,試圖叫醒洛素秋,可那道人只瞥一眼,輕笑道:「玉清始炁…倒是許久不曾見到了,小友,無需緊張。」
那道人說著,伸手自破舊口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片金葉,雲篆縱橫交錯,漣漪般層層盪開,漸漸凝作四字:斡旋造化。
「小友,你的胎化易形,說到底其實與我也頗有緣法呢!何須對我這老頭子如此謹慎。」
顧朝徹聞言心中更加沒底,這也算他來這上華天后,頭一遭遇到身上底牌盡數叫他人看清的局面,一時間又拿不定這老頭身份,只舉手行了一揖。
「不知前輩,想要晚輩做什麼?」
道人哈哈一笑,舉手指了指,正是那些修士所指之處,南海一點,靈機迸發之所,萬千仙鶴所聚之地,亦可說是禹余派。
「等會兒,你只需將這枚金葉,送到裡面一位人手上即可……」
說罷,那枚金葉,無風懸起,晃悠悠地落入顧朝徹手中,化作一抹印記留存。
「我老道非是惡人,你將此物送在那人手上後,自有一樁機緣留給你,天大的機緣,可以更改你命數的機緣。」
顧朝徹垂首望向掌中那枚流金印記,心中百般不解,抬頭奇道:「送給哪位前輩?前輩自己為何不去?以您的能耐,豈非小事一樁爾?」
老道只擺了擺手:「小友,你儘管去罷,到時候自然知曉那人是誰,至於我為何不去……」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我若去了,拿什麼機緣給你?顧小子,放心好了。」
也不知是玩笑之言,還是另有深意,那老道最後發出一聲極抒胸臆的朗笑,聲震四野,久久不散。
待顧朝徹再抬頭時,那老道已騎著青牛遠去,隨著青牛滴滴答答的踏步聲漸行漸遠,那靜止的世界這才緩緩恢復平素的喧鬧……
「你聽到了麼?那地域好大的動靜,許是有什麼機緣出世,我等前去瞧瞧,指不定能分上一杯羹呢!」
「是極是極,我們來此地這般久,不就是為了這仙緣嗎?」
一眾人熱火朝天,顧朝徹如墜冰窟。
洛素秋看出了他面上的凝重,不復此前打贏宋常勝時的輕鬆寫意,檀口輕啟:「顧道友,你怎麼了?」
顧朝徹此時心中波瀾未歇,聽得有人關懷,便下意識將此當作情緒泄口,再者洛素秋出身大派,或許對此會有所了解。
「……」
他張了張口,試圖講出關於那老道的隻言片語,可此念方生,又不由自主地歇了下去,如鯁在喉,講不出絲毫。
「……顧道友,你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洛素秋杏眸微眯,瞧出他神態並不簡單,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又聯想到運轉不止的《璇璣命數》陡生的停了一霎,立時明白適才發生了一件不容她知道的事。
「定有神通廣大者來過!」
她心中明了,許多高功高真、神通廣大之輩,皆能做到讓人口不能言語,那麼此前,定是有大人物來過了。
「別擔心,我這就傳信給師尊和貴派道君了。」
說著,洛素秋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柄修長的流金小劍,一尺見長,兩指來寬,她咬破指尖,以血作墨,在劍身上揮就幾行字,隨後將劍一拋,分作兩抹流光,破空而去。
「如今南海一帶的洞天已開,我又能感受到曲鳶微弱氣機,看來師尊交代之事也該去辦了,耽擱不得,顧道友踏入修行不久,又攤上這等事,委實不該讓他涉險。」
「只是不知…能夠進入這方洞天的要求是如何?緣字怎解?」
她心中念頭數轉,朝顧朝徹行了一個萬福:「顧道友,你便留在此處,我等會兒請江真人護持你周全,我需去行師尊交代之事,恐不能在此招待了。」
在她說話間,此前去討仙緣的人又爭先恐後地逃了回來,不少人斷臂殘肢,身上濃血勝墨,哭喪著臉。
「這…這仙緣,我等沒緣分的求不得啊!不少人都死在那一處了,怪哉,怪哉。」
顧朝徹與洛素秋朝這些奔命之人望去,可見他們雖殘肢斷臂,可身上所缺的部分,早就生出新肉,渾似天殘之人,唯有那滿身鮮血,能證明他們方才遭受了怎樣的摧殘。
在這些人頭頂,懸著不計其數的仙鶴,每一隻仙鶴長喙上皆叼有一物,一卷合攏的玉帛,流光溢彩。
鶴群振翅間,為首的一隻徑直朝顧朝徹飛來,落在他肩頭,脖頸一伸,將那捲玉帛輕輕放在他掌心。
顧朝徹望了片刻,心知此事躲不過,在洛素秋的陪同下,攤開了這卷玉帛。
這是一封請帖,以凝香水墨寫就,關於有緣者赴要前去參加一場上清瓊華法會。
上清瓊華會。
伏以玄都紫府,開萬劫之玄門;玉宇瓊樓,啟三千萬年之遺珍。
昔者人劫降世,禹余傾頹,玉宸沖虛道尊以真陽之身,封天機於混沌,鎮劫數於冥冥,三千萬載寒暑,山河幾度改易,而道統不絕如縷,遺珍深藏至今。
今者禹余故地重現天日,上清瓊華再啟仙筵,劫波既盡,道果將成,特開此會,以續前緣。
恭候顧朝徹道友玉趾。
駕青鸞而赴會,乘雲氣以登臨。
鶴唳九霄,掃徑以待;霞鋪萬里,虛席以迎。
會中自有:長生之機,造化之妙,緣法之奇,亦有三千萬年因果,一朝了卻;無量延康劫數,當面言清。
非有緣者不得入,非有份者不得聞。
謹訂。
望日,南海中央,禹余仙闕。
上清瓊華會謹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