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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上清瓊華筵

2026-10-15 02:40:47 作者: 玉清生

  顧朝徹望去,心頭一跳。

  此人面貌竟與李陽有幾分神似,料來應是李玄鬆了,可方才那番言語,又分明指向此前神通中的經歷。

  如此說來,身份當為陳凡。

  「師弟有所不知,我便是李玄松,也是陳凡,更是禹余派最後一位掌門。」

  陳凡緩緩自凳上起身,行至顧朝徹面前,上下掃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面貌一如既往啊,高大俊美,倒真是讓我有幾分憶起往昔了。」

  顧朝徹又生疑竇,此人不是只與他在神通中有過幾次照面麼?

  如今怎地這般熟絡,一時有些搞不清他心底究竟是何想法,是以開口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見過師…兄?不知師兄將我叫來此處,是有何事?」

  陳凡仰面一嘆,負手在殿內踱了幾步:「對你而言…倒也無甚要緊事,只是想見見師弟。」

  言及此,他目光落在顧朝徹面上,朗聲道,「另外,師弟與那隻青鳥,關係怕是非同小可,她自身尚且難保,竟有心分出餘力前來助你。」

  「我與曲道友並非相識,是她心善主動出手救我,還請問師兄為何將她攔在這神通當中?」

  顧朝徹聽及青鳥二字,瞬時便想到了曲鳶,開口問道。

  陳凡看了他一眼,見其面色不改,又笑道:「並非我等出手將她截下,而是天淵阻隔,師弟經歷過【意換千秋】,當知三千年前那場『人劫』,只是其中有些關竅,你尚不知曉。」

  「師兄,願聞其詳。」

  這話正落在顧朝徹心頭之惑上,三千萬年前,禹余派鼎盛無比,以一派玄門之力,壓得魔道不得抬頭,更續了千萬年正道氣運。

  這般氣盛至極的宗派,竟會隕落於一場人劫之中?

  「那段時日,極魔天與上華天日益逼近,一道大天淵現於混元洲上,其中湧出無數先天魔頭……」

  「正因如此,混元洲的靈機才會漸漸消散,以至於匱乏…在天淵現世前,便是魔道氣運大漲、遑論現世後?」

  「在天淵啟世後,便是人劫席捲上華天,禹余派也……」

  陳凡沒有說完,但顧朝徹也明白了大概,又聽他一聲嘆息:「師弟,那小青鳥的下落,我等雖知曉,只是有些事牽絆,不能出手相助,你且去罷。」

  

  說完,他將案上一根拂塵拿起,輕輕一掃,顧朝徹眼前景象驟然消失,只覺天旋地轉,忙道:「師兄,斡旋造化我還沒給你呢!」

  光影將散之際,陳凡俯身拾起案上一片金葉,笑道:「師弟,你早給我了。」

  ……

  待顧朝徹看清現狀,自己已然踏入一方虛冥之地,十方四極,了無靈機,唯有一股惡臭瀰漫其間,舉目望去,儘是密密麻麻的天魔屍體。

  他眉頭輕蹙,將玉清始炁化為何童少陽炁,那惡臭竟愈發濃烈,可這濃烈之中,隱隱透出一絲清香。

  「顧道友?」

  一聲輕喚傳來。

  顧朝徹袖中青羽無端飛出,當空輕輕一晃,化作一抹流光在前方引路,靈動閃爍。

  他會意跟上,流光便在那堆疊成山的天魔屍體間穿梭遊走,不多時,便引他至一方舊地。

  「山門?」

  他認出此處,正是禹餘九還梯前的山門,昔日那兩棵沖天繁茂的騫木,如今卻凋零乾枯,以枝幹所成的「禹余」二字,亦在歷史的劫數中散作飛灰。

  兩棵騫木纏繞形成的枝幹下,一青袍霓裳女子正倚靠打坐,她身上布滿無數傷口,爪痕、劍擊,種種不一,猙獰狼狽。

  「曲道友?」

  顧朝徹驚呼一聲,幾個箭步行至身前,連忙俯身,從乾坤袋中取出療傷相關的藥物,試圖替她抹上。

  「沒用的,顧道友,我的道途,走盡了。」

  曲鳶搖頭打斷了他的動作,她對自己的身子狀態再清楚不過,自跌入天淵以來,她便不斷於此搏殺天魔。

  搏殺天魔長几年,又拼死斬下黃泉宗真傳織香幽的腦袋,早將她性命耗了個乾淨,如今不過剩一口氣撐著罷了。

  「顧道友,黃泉宗近年與極魔天牽扯愈發深了,不知在密謀何事…我之所以跌入天淵,全因那織香幽以身為引,勾動了天淵之力…」


  她喘了幾口氣,蒼白的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所幸你來了,這些事,終能傳回玄門了,我將此間探明的一些秘事記在了一方帛上,還請道友代為轉交太華靈樞道君。」

  她說著,自腰間取下一方霓裳帛,顯是從自身衣物割下的,其上以青血寫滿小字。

  顧朝徹神色一正,鄭重接過,收入乾坤袋中,打了個稽首:「曲道友所託,在下定當竭力。」

  曲鳶輕笑看了他一眼,起身而立。

  在她身側露出一顆女子頭顱,她渾若無事地提起那束頭顱的長髮,一併朝顧朝徹拋了過來。

  「還請道友再替我帶一句話,便是曲鳶幸不辱命。」

  頭顱方入顧朝徹手中,曲鳶的氣息便就此消散,她闔上雙眼,身形散作團團清氣,正要散歸天地。

  他掌中餘下的斡旋造化印記忽地一閃,開出一道漩渦通道,那些清氣如子歸母懷,紛紛湧入其中。

  顧朝徹提著頭顱,也隨之走入。

  他一出來,便見清氣在朝夕殿中流動不休,倏爾紛紛一滯,循著某一點,急速遁去。

  「師弟,你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罷?」

  陳凡仍端坐案前,見顧朝徹出來,手上還提著一顆頭顱,道:「時機正好,上清瓊華筵也將開始了。」

  「師兄,這上清瓊華筵,到底是什麼?」

  顧朝徹將這顆頭顱也收入乾坤袋中,心中尚有些不解,這【意換千秋】既是截取了仙人一段關於上清瓊華筵的記憶,會是眼前這位人麼?

  他試著開口問道:「你是仙人麼?」

  「上清瓊華筵,自是我宗三千年一次的盛會!這次更是鼎盛無比!」

  「至於仙人?我可當不得這個名號,也不願當。」

  陳凡搖頭一笑,「我早就死了,如今不過是一段記憶,借著這位小友的身軀復現罷了。」

  他疾步而出,抬手示意顧朝徹跟上。

  方一邁步,便有仙樂自四方響起,不知從何而來,聲聲清越,如泉漱玉,悠悠入心。

  有金童天女自雲間現身,衣帶飄舉,散花而行,花瓣落處,虛空生蓮。

  有數萬里瀚海鋪展眼前,氤氳仙氣自地面蒸騰而起,如霧如煙,漫過腳踝,漫過膝,漫過腰,漸漸將天地都泡在一片朦朧瑞靄之中。

  「師弟,仙人早就棄我等不顧了!但凡飛升成仙的,一個個皆失了蹤跡,許是死了?」

  陳凡回首朗聲道,他一拳緊握。

  顧朝徹在他眼中看到了淚水,在那淚中翻湧的,是一股灼灼激情。

  「但沒有仙人又如何?我等要做的事業,遠比成仙得道更有意義!」

  話音落下,朝夕殿上那「朝夕」二字倏地一閃,洛素秋只覺天地一晃,南海驟起萬丈波瀾。

  待她再看時,原本破敗不堪的朝夕殿忽地綻出璀璨華光,地面塵埃消散,露出靈貝明珠,朱牆金漆盡復舊觀。

  在她眼前,殿外處更是現出顧朝徹的身影,正在不斷向前走去。

  「顧道友,此處生變,走!」

  她疾步上前,素手一探,只是抓了個空,指間自他體內穿過,虛不受力。

  南冥墟市中,那老道正在逗弄兩個稚子,正是顧朝徹此前出手救下的。

  待朝夕殿光華一復,他動作頓止,仰頭一聲長笑,蒼勁之聲席捲四野。

  「小娃娃,你們想修仙麼?」

  他和藹地摸了摸兩個孩童的發頂。

  「不,我不想,是我爹想,我只想我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女童嚼著糖葫蘆,吐出幾句含糊不清的話。

  「我想!我爹也想,他說這樣能更好地護著我們,我想修仙,護我妹妹。」

  男童擦了擦淌出的鼻涕,一臉認真,只是配著兩團酡紅的臉蛋,說不出地滑稽。

  「好啊,等會兒,你們的願望,都可以實現了。」

  老道笑呵呵的說道,隨即拄著竹杖,朝著朝夕殿走去。

  除此之外,鈞天宗、黃泉宗等魔門亦皆生出感應,包括枯骨幽泉道尊、絕陽逐華道尊在內,一眾高功高真正欲動身前去查探,眼前卻都出現了一位少年樵夫,獨坐相候。


  「真仙!」

  枯骨幽泉望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便要後退。

  可這念頭方一生出,便如薄雪入爐,烈陽照雪,轉瞬間便消失的無蹤無際。

  他怔在原地,雙腳紋絲不動,雙手垂在身側,識海中空空蕩蕩,萬般意識消散不見。

  只有在太微靈曜身前,出現的是一位威嚴的中年人,他望著這張臉,伸手作了一揖,「見過玉宸沖虛上仙。」

  「不必多禮。」

  中年人笑著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斗樞院諸般景致,浮現出一抹追憶,笑道:「你的修為也幾近合道了,有什麼想法嗎?」

  太微靈曜一怔,垂首沉吟片刻,方道:「我不願突破仙境,還請上仙為我等解惑,為何那些得道飛升的真仙,皆失了蹤跡?」

  「在我看來,突破真仙,怕是有著冥冥劫數臨身,昔日我正因如此,才選擇屍解成仙,行走世間…」

  「至於真不真,屆時你便知曉了。」




  「相信自己的判斷罷,太微靈曜。」

  再一定睛,他的身形早消散此處。

  少年、中年、老年的裴玄之,皆往朝夕殿走去。

  行走之間,他的身形不斷變換,仿佛三生三世疊於一道身影之中。

  有的彈劍作歌,舉杯邀月,眉宇間儘是少年意氣;有的吟詩作賦,揮墨提筆,袖間墨香隱約可聞;有的演練神通,打坐修煉,氣息沉凝如山嶽;有的獨立雲巔,負袖而立,衣袂翻飛間不染凡塵。

  少時、中年、暮時,皆在。

  每一步落下,便換一副面目,每一副面目,又都是裴玄之,他們神情不一,相貌各異,卻踏著同一條路,朝著同一個方向行去。

  行過處時,有人聽得歌聲隱隱傳來,響徹心間:

  不煉丹砂不坐禪,一壺一劍度流年。

  醉來踏碎水中月,醒後閒撥霧裡天。

  雲自卷舒鶴自閒,泉自潺湲石自頑。

  長生何必身不死,心若無系即神仙。

  南海。

  陳凡身形轟然倒下,只余沉睡不醒的李玄松,他恍若魂魄,只有迷濛霧影,朝天下打了個道稽,沉聲喝道:

  「今日,禹余邀天下,共賞上清瓊華筵!」

  話音方落,他高舉手中的斡旋造化,憑假仙之力,不斷催發著這門天罡之首的大神通,打出富蘊造化之力,在此凝作一團,身形也即將徹底消散。

  恰在此刻,裴玄之行至他面前。

  他氣息不斷拔高,浩然無盡偉力在此盪開,虛空扭曲,雲層潰散,壓得上華天諸真高功皆覺胸口一窒,元靈搖晃,更有甚者自雲頭跌落。

  混元洲為之震動,南海沸騰,萬丈波瀾層層推去,天地在他氣息下黯然遮掩,日月無光,洲上萬千修士,皆以為大劫倏地降此。

  他望著這團造化之氣,一把握住,吞入腹中,同時對著陳凡將散的軀體微微頷首輕笑。

  在他眼中,映出芸芸眾生,開口道:

  「我少時曾立志,改善魔漲道消、混元洲靈機有失的局面,如今修為有所成…定要施為!」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陳凡,落在顧朝徹身上,朗聲誦道:

  「我曾以為要盪盡群魔、重定地火風水,才能換得天下清淨,可後來才知,靈機之失不在魔漲,氣運之失並非命數,乃是我身下這道天淵所致!」

  「然我天資愚鈍,上華天、極魔天的靠近非能以巧改之,只有一力能換!還請諸君觀看。」

  說畢,造化之氣在他體內爆發,補完了最後一段【太陰鍊形】路數,修為於此刻此地臻至上仙。

  可突破後,裴玄之身上莫名浮現許多黑點,無量冥冥劫數自四面八方降臨,仙的位格搖搖欲動,他洒然一笑,並不在意,只將目光投向斗樞院方向。

  隨後他抬手一拂。

  混元洲南海之下,轟然洞開一方大淵,無數魔頭自淵底攀爬而上,不知其數如蟻如潮,整座混元洲的靈機,於此陷落。

  裴玄之抬手一推。


  仙的偉力之下,上華天與極魔天的距離不斷排開,若自宇內望去,便可見兩大磅礴界天在這股偉力下緩緩分離。

  先是一線縫隙,繼而數萬萬里虛空,那縫隙越來越大,兩界之間露出一片茫茫黑暗,星辰在其間閃爍,如天河沙數。

  上華天朝左,極魔天朝右,各自漂移,兩處界天越來越遠,彼此之間那片黑暗愈發遼闊。

  做到此處,裴玄之身上黑點早不知其數,整個人卻始終昂揚著一股仙的氣度,盪開偉力,遮蔽天機,他朝顧朝徹抬手招了招。

  顧朝徹穿過霞光,行過瑞靄,這才看清了裴玄之身上的真相。

  自他腹部起,體內早空空如也,如今只剩一層薄皮,炫目光彩自那空洞之中透出,照得他整個人如琉璃般透明。

  不知為何,顧朝徹眼中流下兩滴淚水,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傷心。

  「見過裴前輩!」

  裴玄之呵呵一笑,自腹中取出了一塊白色質地、散發琉璃諸色的雲英,「顧道友,這塊仙基,便當做昔日對你的見面禮罷。」

  顧朝徹接過,將這東西收入乾坤袋中,只呆呆望向他,並未言語。

  因為在他感知中,這位仙人的氣息早愈發低微,幾如風中殘燭。

  「你不問我什麼嗎?」

  不待顧朝徹回答,裴玄之又自顧自道:「其實,我本不想修什麼道的,不過是受了某人蠱惑,到底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說著說著,他那乾枯的皮囊上也漸漸布滿黑點,下半身更是在黑點的蠶食下,散作飛灰。

  便在此時,他哈哈一笑。

  「顧道友,一滴露、一個人,說的就是你啊。」

  「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露水之意,正合你啊,映萬物而不濁,忽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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