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明白過來,梅芳忽地一聲尖嘯。
她雙手抱頭,十指死死掐入,修長的指甲刺破皮肉,撕開猩紅,鮮血順著手指湧出,滴落在地。
嘶吼聲中,濃霧席捲而來,隨風翻湧,將精舍緊緊裹住,可這一次,顧朝徹的身形並未在霧中消散。
他面色不變,顯是對此早有預料,只抬手一催,十二口飛劍旋開,劍光四下繚亂,為周遭排開一陣無霧之地。
待這一遭濃霧將天地盡數掩埋,濃稠幾近實物,地面無故起風,將濃霧吹上高天,霧在天際盤旋迴轉,竟漸漸凝作一個人影。
第一個人影出現後,便如首尾相接一般,又在尾處凝出第二個人影、第三個人影、第四個人影,皆是梅芳。
三千萬年來,死相各異的梅芳橫掛極天,一具連著一具,彼此相銜,斷頭的、穿心的、焦黑的、枯朽的,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不知其數。
她們在天穹之上彎成一道又一道人環,環環相扣,鋪滿了整片天。
「是啊,我死了。」
棲雲精舍於此化作白霧,須臾便散,再無痕跡,顧朝徹望了一眼極天之上那不計其數的梅芳屍身,心底暗嘆一聲。
兩百多次輪迴之中,他與林昭等人交手數十次,也曾幾度險些走出循環,早已摸清了這【意換千秋】的底細。
此神通,應是禹余派某位高真所施,那位高真以自身記憶為本,截取了記憶中禹余派一次開設上清瓊華筵的片段,以此神通擴印下來,反覆重演。
只不過,能截取一段記憶,能存續三千萬年之久,化出如此偉力的光景…怕只有仙人才能辦到。
棲雲精舍,便在這道神通之中,在那位「仙人」的記憶里,曾有一位來自丹霞山的小女修,幸運地得了請帖,前來赴筵,卻死在了那一場上清瓊華筵中。
仙人記得那女修臨死時的不甘,施展這道神通時,那份不甘所化的「執念」,也被一併擴印了出來,正是這份執念,造就了棲雲精舍不斷的循環。
梅芳本該是死了的,可在那位仙人的記憶中,她那份不甘太過深重,以至於每一次循環之中,梅芳死去之後,都會因那「執念」再度復活。
又因梅芳是這輪迴的主體,其他輪迴中的屍體,會因「執念」的牽引,不斷靠近梅芳,因此每次輪迴都會刷新出其他輪迴的屍體。
每當一位梅芳死去,一切便這般一遍遍重演,循環往復,永無止歇。
三千萬年間,輪迴不知其數,這位薄命怕死的女修,也死了不知其數。
至於如何破開這循環,倒也簡單。
只消將梅芳點醒,並破壞循環支柱,便可短暫破去輪迴,至於此番輪迴中為何要將那幾位修士一併殺死,
那是因為,除駱麟之外,其餘修士本就非真人,不過是循環中衍化出的產物罷了,也就是那所謂的支柱。
至於駱麟為何在上次循環並未知曉,第一天那具女屍本是他所殺,這一點許是他又在想甚麼邪魔手段。
而最初的梅芳,正是死在那兩位修士手上,至於因何而死,便不得而知了。
顧朝徹明了過後,不再耽擱,當即循來路折返,只踏出一步,袖中本安穩的劍丸倏地騰躍了幾下,他腳步一頓,將劍丸取出,擱在掌中細觀。
這劍丸自初次建功之後,從未有過這般雀躍之態,此番丸中真靈又顯,莫非是因這些執念的緣故?
念及此處,他驀然醒覺,將劍丸拋至高空,十二口飛劍展開,劍柄相接,旋成一道漩渦,生出莫大引力。
極天之上那些梅芳屍身不斷被捲入其中,復又絞滅,化作漫天飛舞的星屑。
星屑翻騰間,散發出凜人的殺意與深入骨髓的惡意,不斷沒入劍身之中。
他看得一愣,眼底一道精芒閃過,這些殺意與惡意,應當是三千萬年來林昭、步雷兩人每次擊殺梅芳時的心念所化。
至於為何受劍丸所引而至…是因為那極魔天的無相九變玄英之妙麼?這東西非是精金、非是鋼鐵,乃是極魔天中的聖賢魔所化。
隨著這些心念湧入,十二口飛劍不斷膨脹收縮,漸漸化作一口黑沉沉的大烏團,再定睛望去,天上殘屍無數,此刻竟化了個精光,露出皎皎瑞靄。
便在此時。
不知何處,一道氣機打來。
那氣機無始無終,似自鴻蒙初判時便存於天地之間,當為禹余手段,過處靈機驟生,枯木作精,頑石點頭,徑直沒入鐵團之中。
顧朝徹掌中斡旋造化印記一閃,流金消耗大半,迸出造化靈光,也飄向黑團,他福至心靈,反手打出玉清真元,不斷匯聚其上。
天地一震,極天上悶雷炸響,似要姜劫於此,可當顧朝徹大羅天中的太上靈寶度厄妙經一閃,便就此散去,顯出一輪大日。
可見那黑團先膨後縮,如山嶽隆起又塌陷,縮如芥子又復脹,如此反覆九次。
每一次膨脹,天便退一尺,每一次收縮,地便厚一丈。
九次之後,鐵團炸裂,迸出陰陽二氣,四口劍胚懸浮當中。
那劍胚現世不久,忽地一軟,化作四道顏色不一的流光,在天際上蜿蜒遊走,漸匯作一道潺潺流水,遁入顧朝徹眉心祖竅。
「這便是那位老道所說的仙緣?斡旋造化和那上清有關的東西,鑄就了這四口劍胚?」
顧朝徹心念一動,四口劍胚又自眉心破出,粗糙的劍身上傳來明確的真靈意識,只是它於此並不想現身。
他神色微動,並不強行喚出真靈,只劍放回,抬步走了出去,折返路上,不多時,便見此前那位女童走來,盈盈行了一禮。
「這位太玄派的來客,三天既過,上清瓊華筵將開,我們掌門求見。」
顧朝徹還了一禮,暗驚【意換千秋】神通之妙,笑道:「求見何以見得,貴派掌門莫要折損了在下,還請小友帶路。」
天上白雲開道,仙鶴作橋。
往來修士無數,或駕雲,或御風,或踏劍,言笑自若,衣袂翩然翻飛。
幽池之中,有仙鶴獨立,低首啄水,漣漪盪開處,倒映著漫天霞光。
顧朝徹心頭注意,這些景象他來之前不曾見得,如今又一股腦涌了出來,看來這門【意換千秋】神通顯是運轉到了極處。
行不多時,兩人便走入一座大殿,朱漆金牆,地面嵌著靈貝明珠,門前上懸一匾,書有「朝夕」二字。
殿內並無多餘飾物,只設一方高案,在案右側燃著一爐醒神香,裊裊雲煙升起,伴有沙沙書寫之聲,案後端坐一人,見有人來,抬首一笑。
「師弟,倒是三千萬年不曾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