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這是甚麼意思。」
顧朝徹俯身,拾起其中一尾青羽,其色艷麗,在天光下散七線虹光,其質渾似玉制,指尖微觸,頓覺輕柔若無物。
他用手將羽尾在指間纏弄,感受著那輕柔的溫暖,眉心忽地一跳,青羽無端燃燒起來,裊裊雲煙順著他的口鼻流入。
隨即是他身覺一陣無由劇痛,劇痛之中,一些莫名記憶浮現腦海,其間夾著數道清脆人言。
「顧道友,三天,三天為一個循環…你該醒來了。」
「我是曲鳶,見你身上有我宗氣息,沉淪在這【意換千秋】神通之中,幾番出手相助,奈何我如今軀殼薄弱,力量微末,始終無法將你徹底喚醒……」
「所幸道友的抗性在循環中漸長,為這神通的運轉添了幾道裂口,我這才得以施展手段,前來助你脫身……」
他扶額沉思,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無數記憶、光景,自腦海深處翻湧而出,眼中困惑與光影交錯,如流水般明滅不定。
其中有打鬥、有質問、有疑惑,更有一個女子的身影,赫然是梅芳。
「想不到…我竟在此地兜轉了兩百多天。」
半晌,他恍然長嘆一聲。
神思清明之後,顧朝徹把袖袍一揚,拾起地上曲鳶所贈的兩枚青羽,劍丸在掌中旋動,抬步朝梅芳所居的棲雲二號行去。
再說梅芳這邊,她自得了請帖後,因出身丹霞山這等小門派,竟幸得這等仙緣,大喜過望,再三謝過那送帖童子,便依著令牌指引匆匆前去。
她眼睛彎彎,一步三搖,哼著小曲,雙足交替間,急急行至那棲雲二號前,笑容未散,倏爾見到了那一具四肢都折斷的屍體。
「啊!」
她後退幾步,雙手掩面,驚懼抑制不住地自心底翻湧而上:「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話音落下,幾方院落各有動靜。
最先趕到的自是早就出發的顧朝徹,他才至,駱麟便緊隨而來,二人對視一眼,各自站在了相距較遠的位置。
「你身上的劍丸,倒有些意思…」
駱麟瞥了一眼他掌中飛旋的劍丸,眼底精芒一閃,輕笑一聲,可隨即又覺那劍丸有幾分熟悉,心頭暗自蹊蹺,一些記憶碎片自心中漸漸浮現,便不再言語,只緩緩接收記憶。
「發生什麼事了?」
林昭一如既往,急忙趕至棲雲二號。
他目光先是被顧朝徹掌中那枚飛旋的劍丸奪去,又見駱麟沉默不語,面色青鐵一般,一時竟未留意精舍中的女屍。
「見過幾位道友,在下林昭,同是前來赴筵的有緣人,方才聽見一位道友驚叫,是這位吧?可是發生了何事?」
他朝幾人微微拱手,和煦一笑,又轉向那位身子疲軟、癱坐於地的梅芳問道。
「我精舍里死了人…死的為何是我?」
林昭一怔,心下不解,未待他開口,院中又來一位粗漢子。
步雷挽起雙袖,一臉好奇模樣,幾個闊步便走到了眾人中央,一眼瞧見女屍,抬手一指。
「嚯,死人了!」
顧朝徹見眾人來齊,輕笑一聲,劍丸盡數展開,十二口飛劍嗡鳴而出,劍尖齊齊指向在場數人:「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也無需多言…」
劍光循聲飛舞,除梅芳之外,每人皆有四口飛劍襲去。
步雷初到此處,尚未弄清情勢,便見劍光劈面而來,急將真炁催出護體,迸出霹靂雷霆,將劍光格擋在外,傳出叮噹脆鳴。
可那雷霆軀殼後方脖頸竟是有著一弱點,他見有道劍光飛去,面色一僵,正欲扭轉身子,不料那劍光速度奇快,刷的一下破開道法,驅雷散艇,去勢未減,往他脖頸上一繞而過,鮮血四濺,頭顱當場斬落。
「這位道友,我等於你無冤無仇,何故出手加害?」
霹靂爆閃,煙霧橫生,四點劍光穿梭其中。
林昭不斷自乾坤袋中扯出符籙,他原是一名符修,不過幾合間,乾坤袋中的符籙就耗了八九張。
他勉力應對夭橋劍光,然力有不逮,見顧朝徹竟是實打實要取性命,眼中凶厲一閃,一手掐住袖中的一張六丁乙火符,往上一催。
此符是他少時得自靈廣派的一位玄光道人,使用後符籙後會有火蓮護身,褪去臨身諸邪,以及會盪出丁火紅霞對敵。
一朵火蓮自他身周浮現,三十六瓣蓮往中央彎曲,將他穩穩裹護其中,又爆出滾滾如雲煙霞,見風一化,變作百尺長煙,內里爆霹靂聲響,朝顧朝徹刷去。
顧朝徹視若無睹,任由那霞光自身上刷過,並未破開衣物上流動的玉清真元,只若春風盪,掀得大袖飛飛。
他神色不動,只將猶沾腥血的四口飛劍催動而出,又將漱金環當空一罩,展開漣漣水霧,把林昭手中符籙,連著腰間乾坤袋不斷攝去。
林昭的乾坤袋中符籙本就不多,抵擋四道劍光早是力不從心,長呼短嘆間,滿頭都是大漢。
此刻見自己符籙脫手而出,連同腰間乾坤袋也被扯去,數年修符之道,一朝盡喪。
他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出,火蓮被一道劍光破開,直貫心處,捅出個豁口,劍上真元順著劍身盪入體內,將五臟六腑絞得稀爛。
「顧道友,我應是叫你這個稱呼吧?敢對我出手,想必是有什麼底牌在身。」
駱麟只將袖袍一拂,一道幽紫玄光便將四口飛劍盡數擋住。
他抬手五指探出,試圖將其中一口飛劍拿在掌中,那飛劍倏地閃躲,與其他十一口齊齊聚攏,復凝作一枚劍丸,飛回顧朝徹手上。
「我察覺到,自己應是缺失了許多記憶,料來是受此處神通影響罷?你既對我出手,莫非是知曉了破局之法?」
他笑意盈盈,將頭微微前傾,見顧朝徹面無表情,不為所動,又撇了撇嘴,兩手一攤,嘆聲道:
「按理來說,我們不應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身處這等神通之下,更該抱團取暖才是…奇怪,這個詞,我怎麼覺得好生熟悉…」
他一手點在自己右側臉頰上,眉頭輕蹙,眼中浮起幾分困惑:「在哪兒呢…哦,我想起來了,應是上一次循環罷!」
「雖然我知你有所依仗,可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底氣,究竟是什麼?」
駱麟張揚大笑,抬手悍然催起一道神通,一道掌印自極天之上打下,流雲在指間翻湧而過,破開罡層,蓋壓了整座棲雲精舍。
顧朝徹青袍翻飛,抬眼望去,那道大掌印煞氣翻湧,生有烈焰,伴有雷霆,鳴動九霄。
他當即催發袖中青羽,七個星辰在身前一閃而過,竟於掌中凝作一隻玉壺,他心念一動,將壺口對準那道天掌印一照。
壺口微傾的剎那,天地陡然一靜。
那道自極天打下的天掌印,連帶著翻湧的煞氣、烈焰、雷霆,竟如百川歸海般叫那小瓶子盡數攝入。
極天之上,雲層驟然合攏。
而壺中,另有一方天地。
在那壺內方寸之間,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正是駱麟,此時的他不複方才那般輕鬆寫意,眉頭一皺,儘是凝重。
他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之上,頭頂天穹低垂,腳下大地無垠,在他遠處有山高萬仞,直插浩蕩青冥,近處則有奔騰白河,河水倒流九天,從地面逆卷上天。
日升月落,只在呼吸之間,四季輪轉,不過彈指一瞬,星辰星象流轉太快,在極天拉出萬千細長絲線,縱橫交錯,鋪滿穹頂。
「壺中日月…玉衡派,倒是小瞧你的底牌了,顧道友。」
駱麟辨出這門神通來歷,面色愈發難看,他一揮袖,盪出莫大法力,不斷轟擊著這方天地。
河水激盪,海波翻騰,高山崩塌,滾石傾落,可待他收勢,天上星象一轉,時間飛速流逝,萬物復歸如初。
他轟了一回又一回,試圖擊碎這門神通,荒原在他掌下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不知第幾回時,他忽然覺得掌心一空,一縷潔白如霜的白髮自鬢邊垂落,正落在攤開的掌中。
他抬手去撫鬢角,觸手所及,不再是先前的青絲,而是大片刺目的霜白。
駱麟側身佝僂著身子前去,走至不遠處掀起的一泓積水,水中倒影里,那人眼角爬滿了細紋,面頰微微凹陷,顴骨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褐斑。
他低頭再看雙手,指節粗大,青筋如枯根盤結,手背上不知何時布滿了淡淡的壽斑。
「壺中日月,自成天地…這次是我栽了。」
一個老人仰面栽倒入水,撲通一聲。
而在壺外,駱麟的諸般攻擊不過是讓那隻掌中玉壺微微搖晃,待將他徹底煉化,玉壺便化作瑩瑩光點,破碎消散。
梅芳見駱麟施展的那般駭人手段,竟這般輕易被眼前這青衫道人破去,驚懼不已。
又見周遭數位前來赴筵的道人死在顧朝徹手上,鮮血流至她腳邊,心神動搖之下,竟是哭了出來,梨花帶雨。
「顧道友,你究竟是甚麼人?」
「你知道太玄派麼?」
顧朝徹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知、知道,是除開禹余後的第二大玄門。」
梅芳舉袖拭去眼角淚水,又狠狠吸了幾口氣,胸脯擂鼓般起伏,顯是怕到了極處。
「那便不會錯了,梅道友,你死了…早在三千萬年前,便徹底死了。」
女郎一怔,雙目圓睜:「甚…甚麼?我死了?」
話音未落,周遭霧氣又起,將萬物盡數裹入其中。
顧朝徹置身白茫茫之中,望著這女郎面上那副不敢置信的神色,又重複了一句:「你死了,死在三千萬年前,如今這一切,皆因你的執念而起……」
說完,他便開始解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