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山…這個門派,我在風雷洲不曾耳聞,應是甚麼邊陲小派?若非如此,那便該是其他洲的了。」
步雷摸了摸後腦勺,眉頭一皺,暗自思量,忽而省覺自己這話說得唐突,面上不由訕訕,忙拱手道:「哦,我這人說話不經過腦子,對不住了梅道友。」
「沒什麼,確如步道友所言,我所在的門派較之各位仙門,算不得甚麼。」
梅芳只輕笑一聲,並未介懷。
她的門派不過是一位紫府羽客,僥倖占的混元洲、雲夢海附近的一座仙山,開設下來的道統罷了。
在眾人聊天時,時間恍然過。
入夜,顧朝徹催動魘昧之術,眼前流光變幻,景象明滅不定,以此作長久監視。
眾人一言不發,目光炯炯,皆凝注於顧朝徹身上,夜裡唯有篝火「滋滋」燃燒作響。
四座精舍一如尋常,並無異樣。
然方至子時,次日來臨。
顧朝徹術法運轉之際,景象忽地一晃:一具女屍赫然現於步雷所居的棲雲五舍,通體布滿雷霆劈過的焦黑。
「女屍又出現了,就在步雷所居的棲雲五號精舍。」
眾人聞言俱是一動,尤以步雷為甚,他雙目一瞪,「啊」了一聲:「在我的精舍?顧道友,可還有別的變故?」
「並無…只是女屍身上儘是雷法劈過的焦痕,應是雷霆相關的道法神通所致。」
梅芳聞得此言,目光不動聲色地朝步雷掠去。
在方才閒談間,步雷最為豪爽,連自家宗門五雷宗也一併道出,言語間頗以其宗門有金丹真人坐鎮為傲。
她雖未曾聽過此宗,卻也知曉金丹真人遠非紫府可比,是以方才未敢出言置喙。
可動作雖小,仍叫步雷給捕捉到了。
他面上沒有顯露出甚麼,心中已然生出一些不快,難不成還是自己將你給殺了不成?
「走吧,我們幾個一同去看看,這女屍在次日準時來,說不定玄機就在此處呢!」
林昭通默察氣機,覺膽經氣血漸盛,暗自推算,便是知曉子時來至,天地一陽初動,新的一日,便在這一線生機中悄然更替。
「正是這般道理。」
顧朝徹收了魘昧之術,催動劍丸,將真元藏在兩袖當中,蓄勢以待,以備途中或有變故。
說著,便跟上率先離去的林昭。
梅芳見那女屍竟又現身,一張面孔與自己毫無二致,心中既生恐懼,又添煩悶,為何總是她?
她分明也是頭一回來此,三千年一啟的上清瓊華會,往來緣者無數,怎偏教她撞上這等詭譎之事?
她默默跟在隊伍最末,兩行清露無聲滑落。
……
「你們來了?不曾想,倒還落在我後頭?」
眾人趕到時,駱麟早候在那處,端坐舍前階上,右腿斜搭左腿,將玄光一撐,那具女屍便這般直挺挺立了起來。
步雷在眾人中行第二,因精舍院中空曠,反倒頭一個瞧見了那女屍,他腦中轟然一震,如遭雷殛,嘴唇翕動了幾下。
「步雷,養氣工夫不足啊,我還以為,得要我再施些手段呢。」
話音未落,眾人便察覺出他的異樣。
「步雷…」
林昭望見他面上那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心頭嘎噔一沉:「這雷傷…該不會是你的…」
「是我的道法神通,可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步雷幾步搶上前去,俯下身,將那女屍翻來覆去細細看了幾遍,粗糙的手指在焦痕上反覆摩挲,終是嘆了口氣:「可我從未施展過此術…」
他抬目望向身後眾人,眼中滿是憂懼:「我覺得,應是某種神通的緣故,可以複製我們所有人的道法……」
「是麼?那這和梅芳道友,又有什麼關聯呢?那為什麼死屍總是以梅芳道友的形象出現呢?」
駱麟話語若笑,將矛頭直指梅芳。
說著,又輕輕一嘆:「指不定就是因為這人身上有古怪呢?因此我等才會常常看見這具…」
此話一出,眾人心神俱是一盪,恍惚間竟隱隱覺得其言在理。
唯獨顧朝徹倏然驚覺,一聲大喝將眾人喚醒,這才紛紛回過神來,方才竟是中了駱麟的手段,不由俱是後怕。
「我就不摻和你們的事了,你們自行處置罷。」
駱麟見眾人清醒,步雷眼中有線紫芒閃爍,輕笑一聲,把玄光一卷,幾步踏回了自己的精舍。
「這人真是……」
林昭將拳頭握緊,又緩緩鬆開,眼中掠過一絲忌憚,終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駱麟離去之後,步雷原本與梅芳尚隔著一個身位,可不知何時,他竟不著痕跡地湊近了些許。
林昭正自呢喃低語,顧朝徹也行至屍身旁側,距此遠了幾分。
便在這般情勢之下,步雷毫無徵兆地凝聚全力,雷光炸閃,悶雷驚響,直直朝梅芳轟去。
「啊!」
在梅芳眼中,那道雷芒愈發逼來,她不過初入煉炁,情急之下,想要催動真炁抵擋,卻已是心有餘而力不逮。
「啪嗒」一聲。
便在此時,一道劍光倏然閃過,又有十一柄飛劍齊指步雷。
步雷一臂掉落,劇痛襲來,正自大驚失色,見十一口飛劍懸空,散著駭人殺氣,心頭遭駱麟種的那點手段霎時散去,忙大叫道:「顧道友,劍下留我一命!」
他大叫之際,顧朝徹袖袍一揮,盪出真元,意欲將步雷與梅芳一同攝回。
可那真元方一近得梅芳身側,便叫駱手段擋住,漸次無形消散,無奈之下,只得先將步雷拉回。
顧朝徹目光一凝,抬手一招,一道玄天真雷破雲而來,直朝那斷臂劈去。
豈料那斷臂五指一撐一翻,竟爆開無數雷霆,得了駱麟法力暗助,生生將玄天真雷撐開。
霹靂迸發間,梅芳遭那雷光劈中,當場香消玉損。
「發生了何事?」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幾個呼吸間。
林昭尚未弄清現狀,顧朝徹已抬步行至梅芳屍身前,見其上雷霆傷痕,與方才那具女屍一模一樣。
他回首望去,身後那具女屍,再度比較,見她死狀與梅芳身上道法所傷之痕,竟無半分區別。
「這是怎麼回事?」
林昭目光也呆愣起來,喃喃重複了一句。
天地間於梅芳死後,散開了濁濁霧氣,目不及三寸,萬物盡裹其中。
顧朝徹腦中忽地劇痛,一手捂住頭顱,五指死死掐入皮肉。
他運起真元,將迷霧擋在身外,可目光掃過院子時,唯有白茫茫一片,就連他的身形,也在漸漸消散。
在他意識將散未散之際,一隻青鳥振翅飛來,白芒中綴著一點青色,口吐人言,清脆入心:「三天,三天將是一個循環。」
「顧道友,你已經在這耽擱兩百一十天了,該醒來了!」
沒有人回應,直到那隻青鳥身影都在白霧中消散。
白霧消散後,有著一位女道童,帶著一位青衫道人前來。
「還請道友先沐浴洗身,持心齋,午時會有僕役送來齋食。」
女道童笑吟吟說完後,便離去了。
顧朝徹站在階前,凝神細察片刻,抬步走了進去,此處有五座棲雲精舍,除了他理應有還住著四位道人。
到了裡頭,他望著腰間的「上清瓊華」令牌莫名一燙,在上的文字扭曲、轉變棲雲三號幾字,腦中如有鍾輕鳴敲擊,低語了一句。
「我怎麼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循著令牌指引,走過院中一池幽幽流水,水面鋪滿碧翠荷葉,池中嬉魚趁葉隙呼吸吐泡,荷葉枝幹微垂,露出朵朵粉艷荷花。
諸般景象,時不時在他眼前晃過,增加心中的熟悉之感,讓他更有幾分疑惑。
快行至棲雲三號前,地上竟留了三片青羽,整整齊齊,擺了一個「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