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梅芳眼睛呆愣了一下,又重重喘了幾口氣,望著那女屍原來待在的地方,「我只是跟著令牌指引前來的,棲雲二號…」
「我來的時候,在精舍前就看見這具屍體了,心中莫名止不住的恐懼,因此失了分寸大叫起來。」
梅芳到來之前,顧朝徹等人便先至各自精舍,彼時有人途經棲雲二號,見門戶大開,可並未看見那具屍體。
此事說來,眾人心中自是暗生疑竇,若說是道法神通所致,倒也確能辦到這一點,然駱麟又篤定是梅芳本人的屍體。
眾人雖心中存疑,也信了幾分,一時推敲不出一個更為合理的解釋。
「依照駱道友所言,也有神通可以辦到這一點?」
顧朝徹見眾人沉默,適時插入了一句,在適才駱麟運轉玄光將女屍剿滅時,他心中忽地產生一絲熟悉的感覺。
就好像…似曾相識?
這句話似一個引子,又點燃了眾人的話題,林昭和步雷議論紛紛起來。
「顧道友言之有理,我們還是先回各自的精舍吧,此地怪異至極。」
「是啊,也有這個可能,我們等修為也不過煉炁境罷了,哪怕是駱……」
步雷笑著附和了林昭一句話,只說完一半,似意識到甚麼,將話鋒一轉。
「走吧,我們先回各自的精舍罷,梅道友…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率先邁步離去。
隨後跟著的是林昭,他修為不過初入煉炁,方才口不擇言,不知是否開罪了駱麟,心中正自惴惴,愈覺此地不宜久留,當即快步跟上步雷。
步聲踏踏後,場上只留三人。
梅芳杏眸流轉,先掃過正自沉思的顧朝徹,復又移至面色狂熱的駱麟身上,心頭沒來由一陣惡寒、恐懼。
她柳眉輕蹙,腰肢微側,作出一副弱柳扶風、楚楚可憐之態。
「這位顧道友,不知奴家可否去你精舍暫居幾日?那道童又不知去了何處,我那精舍…又詭譎無端……」
「不了。」
顧朝徹若有所思地掃了梅芳與駱麟一眼,亦邁步離去,道:「我的精舍離梅道友處較近,若是有變,自可第一時間趕來相助。」
「那駱道友……」
駱麟輕笑一聲,不待她說完,逕自去了。
梅芳面色一僵,垂首將雙手攏在腰間,指尖無意識地絞弄著。
少頃,她又回首望了一眼那精舍深處,只覺其中黝黑一片,令人心悸,咬了咬唇,終是端坐在階梯之上,不再言語。
……
顧朝徹回房之後,將門戶鎖好,於逸散的凝神香中靜坐片刻,神思清明了些許,遂將眼下知曉的線索沉心盤算。
李玄松也曾來過此處,他中了那莫名神通,逐漸失去自我,漸漸為那「執念」所替,不知是否徹底墮為「執念」。
此事他親身經歷過,倒也略知一二,可適然那一縷沒由來的熟悉之感,始終縈繞在他心間,久久不散。
「為何駱麟將那屍體化為飛灰時,我竟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此感又從何而來?」
他思不透這點,略一搖頭,於玉榻上盤膝趺坐,靜下心來,調息自身。
時間飛速消逝。
禹余派雖自成一方天地,亦循時令節律,大日漸從中天西去,透窗日影隨之收攏消散,看這光景,是將近下午了。
「篤,篤,篤…」
「仙長,是我來給您送果蔬齋食了。」
顧朝徹推門而出,見一著鵝黃素裙的天真玉女,手端一隻木盤,盤中置一碟殷紅小果,顆顆渾似朱果,疊作一處,上猶沾著些許露水。
「謝了,小友…」
他伸手接過,穩穩端住,方欲開口相詢:「你可知此處死過…」
話未說完,天真玉女面色驟變,忙低聲打斷:「仙客慎言!此乃禹余天宮,法筵將啟,諸真臨壇,莫以穢語衝撞壇場。」
語畢,她似覺此地沾了甚麼腌臢穢物,眉頭一蹙,匆匆離去,一刻也不願多留。
顧朝徹遙望片刻,收回目光,又落在那幾碟令人食指大動的果蔬上,心中無半分意動,他真元微盪,將果蔬拂至書桌上,轉身掩上房門。
……
是夜蟲鳴清脆,月上中天又瞬落。
一縷天光悄透窗紙,微微落在顧朝徹額角的碎發上,他起身理了理床榻,耳根忽地一動,聽得院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未待來人行至門前,他便先將門戶推開,見步雷神色倉皇、滿面惶急,連連敢來。
顧朝徹尚未開口,便聽步雷急聲道:「顧道友,不好了,又出事了…梅芳…她的屍體又出現了……」
他心神一動,向步雷道:「怎麼回事?邊走邊說。」
兩人匆匆朝林昭所居精舍趕去,路上步雷將事情經過逐步說來,雖說得急切,顧朝徹倒也聽明白了個大概。
原來今日辰時,林昭出得精舍,忽見院中水池中央浮著一道素白身影,走近一看,竟是「梅芳」倒臥水中,身上數道劍痕深可見骨,已然氣絕。
林昭驚慌之下,只當梅芳遭了甚麼神通道法暗算,急忙去尋毗鄰的步雷。
兩人一番動靜鬧得不小,梅芳本人與駱麟也被驚動趕來。
眾人一見那水中屍身,俱是一驚:梅芳本人好端端站在眼前,那這具女屍又是甚麼?
「駱麟怎麼說?在他看來,還是梅芳本人麼?」
「是極,不然我也不會這般驚駭。」
步雷苦笑一聲,嘆道:「道友實不相瞞,我也有一門法目,許是道行低微,竟看不透這女屍分毫玄妙。」
「或許駱麟所言不差,這具女屍當真是梅芳本人,只是她為何…應是神通所為了。」
顧朝徹心中亦生疑雲,待他趕到林昭所居的棲雲一號時,只見三人正圍作一處。
駱麟面上好奇與狂熱交織,目光灼灼,直直盯著呆坐無神的梅芳,似在端詳一件絕世珍寶。
林昭則垂目不語,目光直直落在腳邊那具打撈上來的女屍身上,屍身背上劍痕橫生,縱橫交錯,左臂更被一劍斬斷,那隻斷臂就擺在她腰間。
女屍上的傷口尚在散發死寂滅絕之意,無不昭示著行兇之劍是何等鋒銳。
顧朝徹望向那具女屍時,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旁人只知這是劍傷,但他認得,此乃他劍丸所傷,在女屍傷口上更殘留著《無生劍經》的氣息。
駱麟見有人來,微微一笑,頗有深意地看了顧朝徹一眼,道:「顧道友來了,這具梅芳的屍體,應是有人以『殺劍』擊殺梅芳後存下來的。」
他抬步行至女屍面前,伸手一指女屍身上的傷口:「身上的傷口便可佐證我的推斷。」
「我也是這般認為,可不知第一次女屍出現時,駱道友以為她是如何死的?」
顧朝徹亦報以微笑,走到那女屍近前,只是與駱麟保持著一定距離。
「吸乾精血而死,這是當無疑問的,只是彼時尚有一處存疑,便是那具女屍當真是梅芳道友本人麼?」
「但如今看來,我此前篤定那具女屍是梅芳道友死後所化,也未免失之武斷,如今接二連三出現女屍,應是神通的緣故了。」
駱麟偏首好奇地看了梅芳一眼,他先前依種種跡象推斷女屍便是死後的梅芳。
只是不知為何,女屍出現在了那精舍中,可眼下又添一具死狀迥異的,先前的推斷便難再自圓其說了。
「是,我也認為是神通……」
林昭眉頭緊鎖,他一直不明白駱麟為什麼篤定女屍就是梅芳,但眼下見他改口後,就出言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梅芳道友,不知種了甚麼神通,或者說是禹余派本身的蹊蹺,因此會有不斷與你生一致的女屍出現。」
步雷上前,一把將呆愣無神的梅芳扶起,道:「梅道友無需慌張,依此看來,這精舍中怪異得很,今夜我們幾個便齊聚一舍,看看可會有何玄妙。」
頓了頓,他又道:「昨日午後我已試過,我們離不開這精舍,走出去又會兜回院中,怕是真要等到一日後的上清瓊華會開啟了。」
這話倒也不差,除駱麟為玄光境外,其餘修士不過煉炁境罷了,又逢這般詭譎難解之境,抱團取暖確是上策。
卻聽一人道:「但你們如此行事,又無神識,如何照看各精舍的情況?生出變故都不知曉,莫要團滅了。」
駱麟含笑看著幾人,論修為,他本無需與這些人為伍,於他而言,除了顧朝徹,不過是幾個拖後腿的累贅罷了。
他來此,原只為一探禹余派中有何玄妙,自當好生旁觀,好上報給上頭。
只是當下的詭譎讓他都有些看不透,不敢有所動作,只得靜靜觀察。
至於留著這幾人性命,也不過是讓他們去試探試探,前路若有危機,也好由他們先攤上一劫。
步雷聞言一怔,他心知駱麟此言意在攪亂幾人心思,可他也確不會甚麼偵查手段,若其他院中生變,委實難以察覺。
「我來吧,我有一門術法,可探清這幾座院子。」
顧朝徹淡淡道:「就依步道友所言,來我院中聚上一兩日,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他身負魘味之術,探明周遭對他而言並非難事,真正令他費解的,是那具女屍身上的劍傷,不知在場眾人能否看出甚麼端倪,但駱麟對他,怕是心存懷疑了。
「顧道友,不知你會不會劍道呢?是否又是殺劍一道呢?」
駱麟又笑著發問。
這話一出,饒是林昭,心中亦生出幾分對駱麟的憤意,此人仗著修為,一而再再而三地攪亂己方聯盟,著實令人厭惡。
在場眾人都聽得明白,駱麟言下之意,無非是將顧朝徹與那具身懷劍傷的女屍扯上干係。
「會劍道不假,可那劍傷與我未必有甚麼關聯吧?」
顧朝徹冷聲道,「道友怎麼不先介紹介紹自己?」
說完後,他不再多言,只扯下幾根髮絲,在院中留下數根,旋即抬步離去:「我會在各院中留下手段,以作監察,諸位若是不信顧某,那便各自好自為之罷。」
在顧朝徹離去後,場上的數人,除了駱麟外,皆是快步跟了上去。
「哼,你身上的古怪也不少!」
駱麟面上笑意盡斂,冷冷一哼。
在他眼中,顧朝徹也不過煉炁境,除了那一身渾厚氣血,倒也無甚出奇之處。
可每當他動念要對這人出手時,心底總會無端生出一陣警兆,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一旦交手,死的將是自己。
至於他方才那番話,也並非無的放矢。
他的的確確自這人身上感知到了劍丸的氣息,走的正是殺劍一道,與那女屍傷口殘留的劍意,竟有幾分相似。
「真是有趣…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神通呢?」
駱麟面色又變得狂熱起來,這般多變,讓人有些看不透。
……
顧朝徹離去後,徑直在各院中灑下自己的髮絲,待回到院中,見除駱麟之外的三人早已在院中相候,還生起一堆篝火。
「顧道友,你來了?」
步雷見他到來,憨厚一笑,又往火中添了根木塊:「裡頭精舍逼仄了些,我等修士不若就在外頭過上兩夜罷。」
「自無不可。」
顧朝徹輕鬆一笑,也在篝火旁坐下。
少頃,林昭挑起了話頭,又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壺酒來,講得津津有味,眾人便開懷暢飲,可說著說著,終究不免將話題扯回眼前困局。
「顧道友,我覺得你的學識非我等能比,你對眼下這些,有什麼看法麼?」
林昭將一杯酒飲盡,重重頓在地上:「此地好生奇怪,我初時得了請帖,還當是什麼仙緣!早知如此,便不該來。」
「我也不知,禹余派作為昔日正道魁首,又歷經三千萬年,其中手段,我也不甚瞭然。」
顧朝徹言及此,目光不由落向那位神色稍霽的女修士。
梅芳見有人相陪,也在暢飲,心中不比先前那般恐慌。
「倒是梅道友…你是否真的在不知不覺中,被下了某種神通?」
「我不知道,我是丹霞山的弟子,收到請帖,也是頭一回來禹余派。」
顧朝徹聞言,心中一動。
自看過《玉衡太華靈樞道君言上華天百解》後,他對上華天諸般門派亦有所了解,可丹霞山這個門派,倒是不曾聽過。
只是轉念一想,也屬尋常,天下門派如天上繁星,豈能盡數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