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悠悠，仿佛跨越了光陰穿越層層時空落入深長淵耳里。
「當初我遇見這三株蔬菜成精，本來想順手一鍋炒了，嘗個鮮。可心血來潮算了一卦，發現這三個小傢伙跟你有緣，我便起了興致，傳下這道法哄騙他們苦心修行，替你養著這一身草木本源！」
「你把這三妖一道炒了吃下，自然有你好處！咱們，日後中央星河再會。」
話音落下，身影漸漸消散。
沈長淵只覺腦海一震，眼前幻象碎裂，便從浩瀚的記憶幻境裡抽身而出。
重重喘出一口濁氣，重回昏暗潮濕的土豆精洞府。
剛才那道虛影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三具地三仙的屍首靜靜躺在泥地上。
他握著倚天劍的手微微收緊，心中驚濤駭浪。
原來從一開始，三妖就只是那神秘道人給他備好的一份食材。
他思索了一番，便決定按那道人說的做。
那道人深不可測，要取他性命彈指之間便可辦到，根本不需要布這麼迂迴的局來害他。
他拿起來倚天劍輕輕削去茄子精身上紫瑩瑩的外皮，露出裡面白嫩的茄肉。
沈長淵心頭一動，想起茄子精的執念，本體變白方能大道有成。
那神秘道人果然是幽默無比，茄子肉進來自己的肚子，自己修煉有成得道成仙不間接等於茄子精得道成仙？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個神秘道人倒是沒有誆騙茄子精。
就在這時，洞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著妖氣湧來。
大蒜精帶著一眾小妖匆匆闖入，目光掃過洞內土豆、青椒兩具妖軀，又落在正持劍削皮的沈長淵身上，嚇得渾身蒜須抖得筆直，轉身就像逃走。
沈長淵抬手劍光一閃，倚天劍起落如流。
幾名沖在前頭的小妖還沒來得及呼救，便倒在泥土之中。
【斬殺小妖，本源點+ 10】
【斬殺小妖，本源點+ 20】
【斬殺小妖，本源點+ 15】
一眾余妖四散潰逃，唯獨當初挑他來伺候茄子精的大蒜精，被沈長淵一道劍氣鎖死去路，留了活口。
「你去取柴火還有一口大鍋來，別想著跑，你跑不掉的！」
沈長淵淡淡吩咐。
大蒜精嚇得魂飛魄散，跌跌撞撞出去，很快搬來粗大木柴與一口黝黑厚重的鐵鍋，往地上一放。
當即「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仙饒命！小的平日裡也就揮鞭子看管流民，從來沒有害過人的性命啊！」
沈長淵看著它露出了一絲笑意：「我正準備炒地三鮮，還差一道配菜，正好你來下鍋吧！」
大蒜精急得蒜須亂顫：「大仙饒命！從未聽聞這天下做地三鮮還要放大蒜的，沒有這種做法！求大仙留我一條性命！」
「這是我獨創的做法，也是你跟我之間的緣法，若不是你選中我做茄子精的侍從哪裡來這麼的事？」
話音落下一道劍光掠過。
片刻之後奇異的香氣順著鍋沿散布開來，充滿了整座洞府。
香氣撲鼻，僅僅只是吸入一絲，沈長淵便清晰察覺到體內靈氣微微漲動，修為竟有一絲鬆動。
那神秘道人所言，果然不假。
待到一鍋地三鮮烹製完畢，沈長淵拿起碗筷，緩緩將這一鍋蘊含三妖草木本源的菜餚盡數吃下。
下一瞬，磅礴的精氣順著食道湧向四肢百骸。
但這股精氣剛一散開，沈長淵識海里的系統與那隻一直沉寂的悶葫蘆同時甦醒，如同兩頭久未進食的餓死鬼，爭先恐後席捲而來，轉瞬吞走了九成九的精氣，分食一空。
只剩下一縷精氣，緩緩遊走在他顱中七竅之間。
溫熱氣流沖刷閉塞之處，兩聲輕響在識海內悄然響起。
他剩餘兩處為貫通的眼竅，此刻豁然打通！
七竅盡數全開！修為直接到了開竅巔峰！
靈氣自發從七竅出入，周遭一切細微聲響、氣流浮動盡數清晰映入感知之中，感知較之從前，判若雲泥。
沈長淵緩緩吐納調息，感受著七竅全開帶來的全新境界。
在洞府搜過一番，結果讓沈長淵大為驚訝。
這地三仙跟那些藩鎮往來交換那麼久，儲蓄少的可憐，在它們記憶中搜索一番才得知都上供給那些凝煞境的大妖了。
只有茄子精身邊找到了一條烏沉沉的長鞭，不知道是以何種異獸筋絡揉煉而成，觸手冰涼。
他稍稍一試，便摸清了這鞭子的古怪特性：這鞭子不需要靈力催動，便是武夫的罡氣也能使用。
只要在視野出現黑色食物，鞭子便會自行狂舞對著目標連抽百下才會停歇。
這玩意對自己來說沒什麼用，但給沈天明正好，此物不用耗損自身氣力，防身正好合用，便將黑鞭收入儲物袋。
收拾妥當，沈長淵走出地底洞府，回到廣袤的田地上。
田間密密麻麻的農夫還在埋頭耕種，彎腰、播種、鬆土，動作機械又重複。
每個人臉上沒有半點活人的神采，眼神空洞麻木，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一樣，日復一日埋首泥土。
沈長淵揚聲開口，聲音傳在田地上擴散：「地三仙已經被我斬殺了，你們自由了，想要回家的可以收拾一下，沒有妖會攔你們!」
他一身人類修士打扮，這些農夫見了他並不像懼怕妖物那般惶恐躲閃。
沉寂片刻，人群里忽然有人抬起頭，沙啞的質問：「你把妖怪殺了，我們怎麼辦？往後誰給我們一口吃食？」
沈長淵皺了下眉頭，反問道：「在這裡耕種，稍微哪裡做成就要挨鞭子，一不小心還可能丟了性命，你們為何反倒不願意離開？難道還希望那些妖物回來？」
周遭不少人跟著停下手裡活計，紛紛回應：「回去也是死，城裡那些狗官差壓榨盤剝，苛捐雜稅一層疊著一層，外頭山林里還有別的凶妖，逮到人便直接吞食。在這兒，好歹賣力幹活，能分到幾口窩窩頭，也不用擔心吃人的妖魔日夜窺伺。」
沈長淵是說道：「那個帶我們過來的李大哥，被妖物斬殺，你們都是親眼看見的！這裡的妖一樣會殺人！」
當場有人反駁道。
「那是他貪心，到處拉人討賞，觸怒了大仙才落得那個下場。」
另一人低聲說道：「這幾位大仙只是偶爾拿一兩個人打牙祭，未必就輪到我們頭上。可若是回到外面，官差和那些吃人的妖怪是不會給我們半點活路的。」
一番話入耳，沈長淵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他望著一張張麻木憔悴的面孔，心底五味雜陳。
不知該嘆苛政猛於虎，還是感慨這些底層百姓早已被苦難磨去心氣，情願困在妖物的圈養當中，換取一口勉強餬口的糧食。
長久的沉默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也罷，是去是留，全憑你們自己抉擇。」
他不再多勸，轉身離開棉田，朝著安西州府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