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河道之中,暗流洶湧。
李炎眸光沉沉,眼底幽灰紋路悄然流轉,瞳術【烏業靈目】徹底鋪開。
無需多餘探查,那股腥臭磅礴的妖氣就已經被這一雙瞳術捕捉,於是李炎眼前便出現一道狼狽不堪的巨大身影,可正是一路逃竄的瓊崖妖將嗎。
而下一瞬,妖將也沒想到李炎竟然沒有被耽擱一刻,當即就追了上來,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於是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破水而出,在荒山野嶺間再度纏鬥起來。
一人一妖又是輾轉交手數次,騰挪數千里,招招兇狠,不留餘地。
李炎到底修為紮實、術法又精妙,攻勢凌厲迅猛,每一劍劈出都帶著破風銳響。
可瓊崖妖將身為築基期大妖,妖軀強橫無比,生命力頑強,血氣渾厚綿長到底還是能抵禦一陣。
最棘手的是,妖獸得天獨厚的體質,讓它靈力血氣的恢復速度遠勝尋常修士。
幾番鏖戰拉鋸下來,李炎靈力消耗劇增,氣息漸顯浮動,反觀瓊崖妖將,卻始終能在緊要關頭穩住狀態,緩緩補足損耗的氣力,隱隱佔了續航的上風。
二人且戰且行,一路搏殺,不知不覺間踏入了白江溪地界。
剛入此地,周遭景象卻是驟然劇變,徹底顛覆了往日模樣。
昔日的白江溪,是方圓百里有名的水潤沃土。
河道縱橫交錯,溪水潺潺不絕,兩岸良田潤澤、草木蔥蘢,魚蝦成群、水產豐饒,是江南百姓賴以生計的富庶之地。
可此刻入目所見,只剩漫天黃沙。
狂風卷著滾滾沙塵席捲四野,昏天蔽日,萬里土地徹底乾涸龜裂。
曾經寬闊通暢的河道早已徹底枯竭,河床裸露、硬如頑石,半點水跡無存,連紮根多年的老樹都盡數枯死,枯枝敗葉遍地,一派死寂荒蕪的絕境景象。
原來半年以來,這地方竟然水土盡失,依賴田地生存的凡人百姓徹底陷入絕境。
龜裂的良田種不出半分糧谷,溪流枯竭人畜無水可飲,饑饉與乾渴席捲整座地界。
鄉民們走投無路,日日哀嚎遍野,束手無策之下,只能寄望神明庇佑。
無數百姓齊聚鄉壇,焚香跪拜,一遍遍恭誦相傳上古就刻在古碑之上的《龍王賦》。
字字懇切,聲聲悽苦,只求蒼天開眼、龍王顯聖,天降甘霖潤澤乾裂土地,救活遍野枯苗,保一方生民存續。
祈雨數日無果,絕望徹底籠罩眾人。
最終,又有巫師建議,於是數千鄉民依照最古老的祭祀禮制,籌備了一十八對童男童女,身著祭服、端坐祭台,即將投入枯竭河道,獻祭所謂「龍王」,祈求甘霖降世。
漫天黃沙,萬民悲戚,肅穆又悲涼的祭祀場面,恰好落入了一路逃戰至此的瓊崖妖將眼中。
妖蛟龐大的身軀猛地僵在原地,猩紅妖瞳中瞬間湧上極致的驚懼與茫然。
它本奉海域指令,需趕赴三江交匯之地,與鉤蛇族長老匯合,隨後一同奔赴東海復命。
它本自南疆上岸帶領一眾妖獸攻打至覃林原,卻在原上被李炎趕得日夜奔逃、輾轉周旋,取袁家人煉丹作孝敬的心思也消了,心中只尚存一絲對歸海的渴望。
可眼前徹底乾涸、無半分水流的白江溪,徹底擊碎了它所有念想。
三江枯竭,河道盡廢,何來交匯之地?何來出海通路?
一瞬間,無盡的絕望淹沒了瓊崖妖將。
它幡然醒悟,所謂趕赴南疆的指令,恐怕從始至終就是一場死局。
難道海里根本無意留它性命,不過是將它棄於絕境,讓它奔赴沙場、徒勞戰死,充作耗材,從始至終從無半分退路嗎。
心死念絕,連日逃竄的恐懼、隱忍、僥倖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悍不畏死的決絕。
此前它一心逃竄避戰,此刻卻驟然轉身。
這妖將居然頂著重傷之軀,開始主動直面步步逼近的李炎,周身妖氣瘋狂暴漲,黃沙都被震得四處翻湧。
「既難逃一死,便拼死一戰!」
瓊崖妖將怒吼一聲,不再留半分餘力,體內靈力盡數迸發,背後懸浮的【四蠡八制六靈法旗】盡數展開。
四色旗幡迎風狂舞,旗面靈光翻湧,妖氣、【淥水】相纏,轉眼間布下困殺陣法,無數妖光淥珠從旗中迸發,鋪天蓋地朝著李炎絞殺而去,欲將其生生碾碎。
這是它壓箱底的絕殺手段,拼盡殘餘氣力,只求搏一個同歸於盡。
李炎神色不變,身形驟然掠空後撤半寸,避開漫天絞殺的淥珠。
面對鋪天蓋地的旗法攻勢,他雙目微凝,【烏業靈目】卻是一瞬間鎖定四面靈旗的陣眼破綻,李炎周身靈力急速運轉,掌心燃起一縷幽幽暗沉的【並火】。
『養你這麼久,用一絲絲總不為過罷,老朋友。』
【九轉玄陽戒】熾燙,竟然與李炎腹中的【本命靈火】互相感應起來,氣息調動之間,又使那氣海府中的【本命靈火】威力再上一層樓。
【並火】損性傷命、破軀污器可不是說說而已的,當即點出滔天的灰焰,好像馬上就要把天地之間的一切卷滅。
下一刻,李炎身法驟然提速,身形如掠影破空,穿梭在層層旗法攻勢的縫隙之間。
妖旗縱橫、封天鎖地,每一面旗幡都能引動一方靈機,攻勢密不透風、步步緊逼。
可李炎憑藉靈目看破所有招式軌跡,身形輾轉騰挪,進退之間精準到極致,無數殺招盡數落空。
趁著妖將全力催動陣法、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剎那空隙,李炎指尖並火驟然暴漲,化作兩道灰濛濛的火芒,精準激射而出。
火芒無聲穿透漫天妖煞之氣,精準落在兩面靈旗之上。
並火本就克制一應法器、靈器,觸之則神妙大減,如今一旦附著,便如附骨之疽,瘋狂侵蝕靈旗法器。
只聽「滋滋」裂響不絕,滾滾火勢瞬間纏滿旗面,原本璀璨流轉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退,旗身陣法紋路寸寸崩裂、漆黑碳化。
瓊崖妖將瞳孔驟縮,心神劇震,拼盡靈力想要收回靈旗、撲滅那灰濛濛的【本命靈火】,可這並火實在難以去除,好像不焚盡陣旗絕不消散,根本無法阻攔。
轉瞬之間,兩面陣旗徹底被污濁,旗身靈光大減,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樣。
【四蠡八制六靈法旗】本靠四旗聯動成陣,相輔相成、互為根基,此刻兩旗盡污,這件法器已然威能大減。
剩餘兩面靈旗靈光紊亂、劇烈震顫,陣法倒灌的靈力狠狠反噬妖將本體。
「噗——」
瓊崖妖將遭受重創,大口黑血噴涌而出,龐大的身軀連連踉蹌後退,周身妖力瞬間潰散大半,氣息萎靡到極致。
陣法盡破、法器被污,反噬之力撕裂它的數道脈絡,使他它渾身筋骨劇痛,再無半分力氣催動術法,發起反抗。
漫天肆虐的妖風,與重重【淥水】盡數消散,只剩黃沙緩緩飄落。
這邊戰場瞬間歸於沉寂。
那瓊崖妖將垂落雙臂,妖瞳黯淡,好像徹底放棄了抵抗,靜靜倒在原地,靜待最終的結局。
李炎步履沉穩,踏沙前行,抬手拔出腰間長劍。
劍光冷冽,裹挾著殘餘靈力,穩穩抵在瓊崖妖將冰涼的咽喉之上,鋒芒貼膚,寒意刺骨,只需再往前半寸,便可斬落這妖將的性命。
好像已經勝負已分。
可就在這剎那間,空氣驟然一凝,周遭死寂的黃沙風中,突兀浮現兩道隱晦至極的氣息。
這兩股氣息隱匿極深,遠超此刻戰敗的瓊崖妖將,若非驟然釋放威壓,李炎根本無從察覺。
他心神瞬間緊繃,脊背微微一沉,強烈的危機感席捲全身,眉宇瞬間覆上一層濃重凝重的神色。
也不用轉身查看,就見身後的黃沙之中破開一道裂痕,又有層層烏雲盤旋,兩道人影緩緩踏出,現身於漫天黃沙之中。
第一道身影佝僂著脊背,身形蒼老垂暮,一身素色長袍隨風輕晃,髮絲花白凌亂,整個人看著弱不禁風、行將就木。
可其周身縈繞的隱晦威壓,在李炎的靈識之中卻是另一副模樣,那青綠一片,卻又好像無比厚重磅礴,赫然是築基巔峰的強悍修為。
老者額頭之上,排布著細密整齊的白色鱗紋,鱗光微閃,胯下長了一根粗壯的尾巴,尾尖附有兩隻尾鉤,帶著獨屬於鉤蛇一族的族群印記,正是瓊崖妖將一路苦苦等候、尋覓已久的鉤蛇族大長老。
看清老者面容的瞬間,瀕死絕望的瓊崖妖將猛地抬頭,黯淡的妖瞳中瞬間爆發出極致的狂喜與希冀,渾身顫抖不止,絕境逢生的激動盡數顯露。
局勢頃刻逆轉。
而還未等他反應,另一道身形緩緩從沙塵陰影中展露全貌。
其身形極其魁梧高大,比身高九尺的李炎還要高出整整一頭,身姿挺拔如峰,氣勢磅礴壓世。
一頭烏黑長髮肆意垂落,額間凸起兩隻崢嶸龍角,稜角凌厲,威儀萬千。
其脖頸、手腕、額頭等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之上,皆生長著細密烏黑的鱗甲,鱗光暗沉、質感堅硬,好似自帶滔天威嚴。
『龍子!』
幾乎是同時,這個詞在李炎與瓊崖妖將心底升起。
「還是一條黑龍……」
李炎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