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溪兩岸土地乾裂皸裂,寸草難生,連日大旱將這片地界的靈氣蒸得稀薄躁動。四下死寂沉沉,唯有風卷黃沙掠過荒土,帶起細碎的沙石聲響。
瓊崖妖將蜷縮在殘破的灘石之上,身軀繃得極緊,心底翻湧著濃濃的疑惑與不安。
龍屬盤踞深海,自古以來便有龍屬不輕登岸的鐵規,這也算是各方共同恪守的隱秘禁忌。
而眼前這位黑龍祧螭裔,雖未修成紫府、登臨妖王之列,卻也是身負純正龍族血脈,尊貴超然,此番貿然踏足旱地,本就是觸犯忌諱的異動。
可這份疑惑之下,一絲微弱的暖意悄然攀上瓊崖的心底。
他一路被李炎以毒火追獵、身負重創奔逃至此,本以為今日難逃隕落結局,卻沒想到竟能驚動龍屬的大人物親臨。
在他看來,這位尊貴的螭裔便是他最後的依仗,縱然局勢兇險,對方理應不會坐視自己白白喪命。
抱著這最後一絲僥倖,抵在喉間的【照殺】劍鋒寒意刺骨,分毫未松。
瓊崖妖將艱難地動了動身軀,刻意牽動周身縱橫交錯的傷口。
破碎的妖甲之下,深淺不一的創口再次崩裂,溫熱的妖法血汩汩湧出,浸透了身下乾裂的黃土。
他刻意繃緊脊背,透出極致的疲憊與狼狽,眼底凝出水汽,唇齒微微顫抖,用盡殘存力氣擠出微弱的聲響:
「大……大人!」
他聲聲懇切,滿心期盼能換來一絲垂憐,可前方那道身姿偉岸的龍子,自始至終未曾低頭看他一眼,仿若他這般重傷瀕死的小妖,不過是塵埃螻蟻,不值一瞥。
螭裔那雙狹長的豎瞳,牢牢鎖定著不遠處的李炎。
豎瞳深處流轉著幽幽暗光,先是凝著幾分詫異,隨即化作濃郁的好奇與毫不掩飾的覬覦,自上而下細細打量著李炎那頭不染塵霜的灰發。
那目光冷冽沉凝,不帶半分暖意,如同尋寶者窺見了世間罕見的驚世異寶,暗藏著勢在必得的掠奪之意。
立在龍子身後的老鉤蛇族長,此刻更是噤若寒蟬,全身僵立在原地,連指尖都不敢稍動。
鉤蛇一族本就是海中底層,血脈卑微,世代依附各貴種生存。
在純正黑龍祧血脈面前,他們一族卑微如泥,別說近身侍奉、充作奴僕,便是落在對方眼中做個取樂的戲子,都算不上夠格。
這極致的血脈壓制之下,老鉤蛇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滿心敬畏與惶恐。
良久,螭裔才緩緩收回落在李炎身上的目光,低沉渾厚的嗓音緩緩響起,聲線里藏著難以遮掩的欣喜:
「果真是……」
一旁的李炎靜靜立在原地,神色平靜無波。
他本是藉機脫身、悄然蟄伏,全然沒料到這片大亂的荒僻地界,會驟然撞上一位龍族嫡系。
『說實話……這波有點貪了。』
灰發覆額,身姿挺拔,李炎沉默佇立,不言不語,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不泄半分鋒芒,靜待對方下一步動作。
螭裔斂去眼底異動,抬步緩緩向前逼近。
他身形高大挺拔,每一步落下,地面乾裂的黃土都會微微震顫,一縷若有若無的龍威悄然鋪開,壓得周遭空氣愈發凝滯。
身後的老鉤蛇族長立刻緊隨其後,周身流轉起一層厚重的墨色法光,靈力盡數運轉周身,筋骨緊繃,妖氣暗藏,已然做好了隨時出手搏殺的準備。
「哈哈……」
清朗笑聲驟然響起,李炎只是腳步輕撤,從容退後一步,避開對方步步緊逼的壓迫之勢。
那龍子步步逼近,威壓層層疊加,看似閒適緩步,實則步步鎖死周遭空間,隱隱封死了李炎所有退路。
瓊崖妖將伏在地上,雖看不懂龍子眼底複雜的神色,卻見對方步步針對李炎,心底瞬間鬆了大半。
他只當這位龍族大人是要為自己出頭,當即撐著殘破的身軀,狼狽撲上前,想要抱住螭裔的腿哭訴求援。
「嗚嗚嗚……大人……小人被這賊人用毒火逼迫,一路奔逃……這才脫得一條命來復命……大人!」
他涕淚縱橫,狀極悽慘,全然一副受盡迫害、九死一生的模樣。
可就在他雙臂堪堪纏上螭裔大腿的剎那,四目相對的瞬間,他驟然看清了龍子眼底翻湧的極致的厭惡與噁心。
一股刺骨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後方的老鉤蛇族長瞳孔驟縮,滿臉慌張厲聲喝止:
「混帳……安敢用你那賤軀侮辱大人!」
話音未落,變故驟生。
不等老鉤蛇上前阻攔,身形偉岸的黑龍螭裔已然動了。
他動作不快,卻帶著龍屬血脈與生俱來的絕對力量與霸道,蒼勁修長的龍爪驟然探出,五指收攏,精準無比地扣住了瓊崖妖將的頭顱。
偌大一個築基境妖將,在他手中輕若無物,如同路邊隨手拎起的一隻小雞仔,毫無反抗之力。
瓊崖妖將渾身僵硬,心底湧起滔天不安,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全身。
他望著龍子那雙冰冷刺骨、厭惡至極的豎瞳,喉嚨發緊,剛要張口求饒辯解,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徹曠野。
咔嚓!咔嚓!
堅硬堪比玄鐵的妖族頭骨、層層疊疊護身的鱗甲,在黑龍利爪面前脆弱得如同白紙,根本抵擋不住分毫力道。
兩聲脆響接連炸開,緊跟著是沉重的悶響。
砰——
猩紅妖血混雜著碎骨碎屑驟然爆開,漫天血霧席捲四方,濺落滿地乾裂黃土,也盡數潑灑在螭裔的黑甲與面容之上。
他滿臉血污,狼狽卻無半分戾氣,唯有眼底愈發濃郁的興致。
瓊崖妖將徹底隕落,身死道消。
全程目睹這場利落殺伐的老鉤蛇,身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關緊咬,死死低下頭,半句言語不敢吐露。
尊卑有別,強者殺伐,弱者螻蟻,他連求情的資格都沒有。
築基妖修隕落,自有天地異象呼應。
這片久遭大旱、久久枯寂的白江溪上空,原本澄澈無雲的天際,驟然聚攏層層厚重陰雲,昏暗天色瞬間壓落大地。
淅淅瀝瀝的碧色細雨隨之落下,點點雨絲砸在滾燙乾裂的土地上,激起細碎的塵土白煙。
甘霖落地,滋養枯土,是瓊崖妖將道基【清夕雨】潰散後的最後餘韻。
久未沾水的山野村落之中,遠遠傳來百姓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大旱日久,民不聊生,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細雨,在凡人眼中便是龍王顯聖、天降福澤。
眾人紛紛跪拜祈福,感念上蒼庇佑,甚至私下商議,往後定要敬獻更多童男童女,虔誠祭祀,以此告慰龍王,祈求歲歲風調雨順。
只是這場雨來得短暫,不過片刻功夫,便被天地間盤踞已久的燥熱乾旱盡數湮滅,只留下濕潤的土痕,轉瞬便被熱風烘乾。
漫天雨霧徹底消散,瓊崖妖將的餘韻也徹底湮滅在天地之間。
曠野之中,血霧緩緩飄散,擋在李炎與黑龍螭裔之間的最後一道阻隔徹底消失。
四野寂靜,唯有風聲簌簌。
滿身血污的黑龍螭裔,緩緩抬起頭,望向佇立不動的灰發修士,嘴角勾起一抹極為詭異的笑容,尖銳的龍牙微微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語氣恭敬卻暗藏強勢:
「這位前輩……」
他目光灼灼,牢牢鎖定李炎,字字清晰,不容拒絕:
「白龍祧有位大人等著見您呢……」
「隨我走吧。」
低沉溫和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龍威:
「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