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肅蕭,彎彎明月高掛夜空之上。
第六峰某座格外寂靜的內門弟子山上,空無人煙,野獸絕跡,僅有銀白光影靜靜揮灑而下。
有綽約身影落在峰頂,青絲似瀑,膚白如玉,點綴著藏藍墨漬的長衣質地柔滑,月光映在她的側臉上。
言悅可於半空收劍,蓮步輕點地面,微小風旋出現,托住。
她今日前去第六峰主殿,輔助大長老處理了一些雜務,自墨通「死」後,峰中大部分事務便落到了他們幾個親傳弟子身上。
言悅可柔和柳眉微微蹙起,慢步走向洞府,顯然心事重重。
前年她壯起膽子邀請「謝長寂」前去一聚,不過是想探探口風、再確認一番,他有沒有可能真的……不是墨通。
奈何他以閉關為由回絕。
自師尊奪舍後,過去了近六年,這期間自己每日憂心忡忡,勉強突破練氣八層後,修為就再難有很大的進境。
終究是念頭繁雜,難以通達。
這樣下去,自己道途斷絕,也不過和被師尊吞噬為食糧一個下場。
還是……早做打算吧。
思緒翻湧間,言悅可走至洞府前,石制門扉感應而開,她正要抬腿走入。
忽有陣風拂過,脖頸青絲揚起,似是隱有所感,言悅可扭頭。
見暗沉月色下,有灰袍人影靜靜佇立,離自己極近。
待看清了來人樣貌輪廓,她身軀猛地打顫,隨即迅速恢復平靜,陰影下,兩人的表情皆是模糊不清。
「師……謝師弟,夜晚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謝長寂沒有立即回話,一手背身,逐漸走到銀月直直照射之地,臉上表情也總算清晰。
他笑容溫和,帶著幾分突兀打擾的歉意,看不出絲毫破綻。
「言師姐,師弟修煉正值關隘之處,抓耳撓腮,坐立難安,實在毫無頭緒。」
「這時段前來打攪,確是師弟的不是了。」
聞言,言悅可動作僵住,她扭過頭,發上古雅木簪暴露在謝長寂眼前,過了半晌,才回道:
「師弟有此向道之心……師姐自然不會拒絕。」
「且先進來吧。」
謝長寂躬身行禮。
「那便麻煩師姐了。」
言悅可不再有回應,衣擺飄蕩,徑直走入洞府,在沒人能看到的角度,她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她感覺……自己不能拒絕,或者說,自己不敢拒絕。
師尊……
每念及此,她意識深處若隱若現的神魂印記都會刺痛一下。
自己為何這麼懼怕墨通,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大抵是親眼看到他之修行筆錄、他吞噬其餘弟子的駭人場景……以及感受過意識宛如墜入火獄深淵的痛楚之後。
她太想活下去了,家族、道途、親人……如此多她尚未顧及到的事物。
言悅可此刻無心糾結「謝長寂」的目的,只是僵硬地把他帶進洞府。
洞府內流淌著一眼清澈靈泉,靈氣稀薄,蕩漾著好看的碧藍色,外加幾抹來自碧瑩草的淡綠。
「師姐雅興,這府中裝飾樸素卻不失韻味。」
謝長寂由衷讚嘆道。
他環顧一周,見還未等到回應,轉頭看向言悅可的背影,心中頓時猜到什麼,搖頭失笑。
在這一年來找她,還真是個適時的選擇。
這言師姐心理防線正是最好攻破的時候。
繞過靈泉與靈植,兩人共同落座在修煉室的蒲團上,相對而坐,清香燃起。
謝長寂率先開口,直視著言悅可的雙眼,面上笑容不減。
「師姐……可對師弟此行目的有所懷疑?」
言悅可視線躲閃,幾縷柔順髮絲飄至臉龐,匆忙回應:
「師弟……是什麼意思?」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冉冉焚香間,謝長寂神色轉冷,也不想再遮遮掩掩。
「你,想把墨通種下的印記去了嗎?」
言悅可恍若驟然驚醒,猛地轉動視線,死死盯著面前坐懷不亂的青年。
謝長寂並未搭理,只是緩緩開口說道:
「我知你一直懷疑我是不是墨通,但,那不重要。」
「想把它去了,就與我做一交易。」
他眼神淡淡。
「此後數十年,你當護我道途。」
沉靜話語傳入言悅可耳中,卻如同平地驚雷,她臉上表情瞬間有了變化。
其眼神寒意逐增,周身靈氣有了顯而易見的波盪。
師尊這是……拿自己種的印記要挾我?
所謂交易……呵,護他道途,與種下那惡毒印記有何分別?
形式不同罷了。
師尊,或許從未想讓自己活下去。
幽靜雅致的洞府中剎那間湧現殺氣,壁上懸掛的墨黑長劍亦是響應般嗡鳴不止,言悅可也不再躲避謝長寂的視線。
神魂印記這些年有了能察覺出的減弱,那他此時來尋我,還以這種理由「交易」……
難不成,師尊如今勢弱……並不知曉他種下的印記正慢慢消散一事?
想到此處,言悅可心潮有了一瞬澎湃。
反正,如果自己最後橫豎都逃不出師尊的手掌心。
不如……現在就試著殺了他。
近六年過去,也不知師尊找的這具新軀體,修為如何了。
想著,言悅可毫無顧忌地施展探靈術,朝謝長寂籠罩過去。
怎麼……探查不出?
轟!!
在探靈術釋放過後的剎那,一股龐大靈壓遽然壓下,勁風四起,言悅可臉上冷意盡數轉為驚恐。
探靈術,無法對修為超過自己的人生效……
謝長寂站起身,一點點撫平衣上褶皺,走到言悅可跟前。
言師姐神色呆愣,小巧雙足歪斜著傾倒,心中只剩下茫然。
不到六年,練氣九層……
縱然是築基上修奪舍,也不應有這般速度才是。
莫非是得益於那什麼神清玉華體……
卻見謝長寂面色平靜,淡淡撇過壁上嗡鳴長劍,劍身掙扎一下,沒有任何反抗的飛至他面前。
謝長寂一手撫過,銀白劍刃發出陣陣嘶啞回應。
「這劍,竟是極品法器,言師姐還真是頗有家財。」
自己的法劍……
言悅可心神再一次受到被動衝擊。
方才隱約出現的威壓,定是神識!
雖然不及曾經的墨通,但與她所見築基初期修士,已經相差無幾了。
言悅可癱坐在地,垂下腦袋,萬念俱灰。
心中僅存的一點,師尊奪舍失敗、或是修煉有恙的希望,也徹底燃燒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