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水,只是轉眼便到了行刑之日。
寧恪一早便至了縣獄,換上了一身行刑官衣衫。
這衣衫黑底紅紋,用料一般,但穿在他身上稍加打量,便覺得有一股子肅殺氣機。
點卯之後,他去巡視了一圈乙字號牢房的凡人,隨後便被單獨送到了一處靜室。
這靜室角落有一個大木箱,裡面裝著三把鬼頭大刀。
而在這靜室的四周,則是擺著數張木桌,每張木桌上都放著一個刀鞘,刀鞘下面壓著冊子。
回想之前對他的解釋,只是稍加打量,便明白這裡的布局。
此地乃是縣獄獨屬行刑官的房間,為的便是在上台前能夠平心靜氣,好不出岔子。
這房間當中的每張木桌,都曾屬於一位行刑官。
行刑官殺人看冊,對上之後便斬人勾名。
他們的鬼頭大刀,在挑選到手之後就歸屬自身,只有身死,或者封刀後,才把刀鞘遺留在這裡。
在這裡,寧恪也看到了屬於沈元嵩的木桌,這桌上沒有刀鞘,只有一摞比尋常桌上都高些的名冊。
他再打量一圈,隨後至了那木箱旁,隨手抓出一柄鬼頭大刀。
這刀頗重,少說十五六斤,通體發黑,一看便是好鐵。
雖說比不得下品利刃,但也相差無幾。
刀鋒半開未開,除了刀鞘上有些許塵土外,並無甚問題。
寧恪輕彈刀刃,聽著那回顫的嗡鳴,不由的點了點頭。
還算不錯,磨一磨就好了。
隨後他毫不遲疑,藉以不遠處的水盆磨刀石,開始打磨刀刃。
伴隨著清脆的磨刀聲,刀刃一側逐漸開始發亮。
嘩!
一瓢水沖刷過刀刃,寧恪單手提刀稍加打量,隨後凌空舞了個刀花,轉而收刀入鞘。
完活!
縣獄乃是一縣重地,雖說把守之人不算太多,但也算嚴苛。
除了那些尋常衙役手中的刀片子,似這等極有殺力的兵刃,都是需要拿到手之後自己開鋒見血。
畢竟縣獄,若是輾轉至了一個搬血三轉,乃至鍊氣士手中,這等兵刃可不是說笑。
當然,這也僅限於尋常規矩。
真說若是鍊氣士為行刑官,怕是直接藉以兵刃附加罡氣,任什麼樣的頭顱也能斬的。
寧恪提著鬼頭大刀,腰間挎著繡春刀走出這間靜室,便見不遠處,有三個如他裝束類似的漢子站在那裡。
他們頭纏紅巾,懷中皆抱著一柄鬼頭大刀,用綢布包裹著。
見著寧恪之後,也是向著他寒暄拱手。
幾人打過招呼,他沒有停留,轉而提前向著刑場趕去。
方才那幾人,皆可以算是沈元嵩的記名弟子,算是備選。
若是寧恪出了什麼變故,他們便會代勞,不至於到時候無人行刑,傷了官府的臉面。
他們手中鬼頭大刀有刀無鞘,或是祖上傳下,或是從前些任上的行刑官手中買走。
有這刀在手,只需要向著縣獄送一筆銀子,自然便能討這麼個活計。
縱使到了刑場沒有見血,也有不少銀錢拿。
「今日寧師弟,當真是看著就威!我只對著他眼睛看,便覺得有些心慌。」
站在中間那人見著寧恪身形走遠,忍不住開口說道。
而聽了這話,一人也是回神,連忙附和:「是極是極,想來日後,我等都少不了在這位手底下過活。
就是不知道他如今是什麼境界,什麼時候能有沈師的風采。」
「難說,不過聽聞也是個狠的,我有兄弟在乙字區,聽聞這位剛在縣獄待了沒幾日便殺了犯人,喚作鐵腿盜……」
三人低聲言語著,話語逐漸從寧恪殺犯人聊到了如今城中局勢,又從局勢聊到了如今柴米價格,後來更是聊到了十四年前……
……
寧恪並不知曉這些人在言說什麼,他如今已經到了行刑之地。
此地處於雲陰城南區與西區的交界之地,周遭乃是城中頗大的一處菜市場。
因為早早貼出告示的緣故,往日人來人往的商販都早早收攤,將周遭數百丈都空了出來。
這裡如今搭起高台,台子旁站著幾位縣衙捕快和不少的獄卒,正在此地警戒巡邏。
他到來之後沒待多久,便被程度請走。
原來此地正對著不遠處有一座茶社,正是縣中典獄范家產業。
雲陰城身為獄城,平日雖說有些消遣,但最為吸引人的,依舊是斬首示眾。
不論是江洋大盜、採花賊,又或者是些個匪寇、尋常兇殺犯人,被押送之後,都會訟念罪行。
這便是此城當中少有的談資。
而這處茶社會提前三日,便有說書在此,言說這些個要被殺頭之人的罪行,好叫人知道是懲惡揚善。
寧恪至了此處,當真是熙熙攘攘,仿若才有了些許正常世道的氛圍。
他被帶著一路上了四樓一處包間,如今他耳聰目明,正巧聽到了程肅程老爺子正在與典獄范寒廬閒談。
「加上朱家,城中大戶,已經被滅門五處了。」范寒廬神色有些難看,聲音發乾,看著身前茶水無心去飲:
「本官當真是想不明白,縣尊到底是怎麼想的,就任由這流言洶洶。」
程肅聽了這話,神色卻沒有什麼變化,老神在在:「誰知曉是哪一處的過江龍,我看八成與城中邪教相關。
你我都裝作沒看見便好。
清泉觀被滅門,雲槐書院的孔先生都重傷不見外人,四家八檔三幫就跟紙糊的一般,反正縱使三個老夫也做不到。
這等情況當真是遇到,只能是自認倒霉。」
范寒廬聞言,不由的起身在房間中踱步起來。
「可我雲陰城,除了程老你我鎮守的這座大獄之外,並沒有什麼讓人覬覦的……」
「怕什麼,你的家小都在郡城,老夫的孫兒也在大派當中,留下香火便夠了。
當真縣獄當中發生什麼事情,你我無非一死而已。
更何況,你當以為老夫為什麼要提前殺囚,度兒那小子說的對,再怎麼圖謀縣獄,最多也不過是圖謀獄中某人罷了。
只要咱們殺的夠快,事情總歸不會盡數落到你我頭上……」
范寒廬聽了這話,腳步不由的重了些,寧恪再想去聽,卻見趙山蹬蹬蹬跑了上來。
他一開口,便帶來了一個十分意外的消息。
「恪兒哥,沈老他們壓著三十餘犯人回來了,不光如此,程訣大人更是要打算向范大人提議,直接不待他們休整,驗明正身後今日一齊行刑。
現在正壓著犯人,往這邊來呢!」
對方向著窗外一指,寧恪連忙起身到了窗邊遠眺。
便見一支隊伍自西城門處緩緩而來,沈元嵩背著大刀騎在馬上在最前方領路,不少人都在向其打招呼。
沈元嵩也不說話,只是點頭回禮。
在其後方,不少的囚犯被拴在一處,周遭有不少的差役押送,各自都神色疲倦,顯得風塵僕僕。
他只是定睛一瞧,便雙目微眯,下意識抬手按在刀柄上。
似乎哪裡有些不對,但一時又有些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