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行押送隊伍約莫六七十人,囚犯三四十,衙役三四十。
他們似乎已經去過一次縣獄,所有的犯人都押入囚車當中,正在遊街。
這等情形,雖說不是死刑犯獨有,但卻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些個被判秋後問斬的,多數都會被裝入囚車,在犯案當地郡縣中遊街三日。
等到了雲陰縣獄收押,待到了行刑前幾日,也會再來上一遭。
若是往年,這些人說不得還能收到些爛菜葉子,但如今這等年景,只剩下一眾人追著指指點點了。
寧恪定睛瞧去,另一隻手不自覺的抓緊了欄杆。
因為他發覺到了這次沈元嵩的不同之處。
不過不是外貌、神態、體型上的不同,而是某些不好言說的氣質上的不同。
是的,氣質。
有形無神。
他想到了這個詞語。
而且,當初離去的時候,師父是帶著沈猿一齊離去的,沈猿呢?
他在押送隊伍當中仔細打量,始終沒看見沈猿,不由的心頭一緊。
他想到了方士手段,造物系方士能打造的那能夠完全改變容貌的面具。
這押送隊伍,很有可能有問題!
「恪兒哥,你不下去迎上一迎沈爺嗎。」趙山看不到寧恪面容,但想了想,還是出言提醒:
「此時畢竟在人前,你若去的晚了,當心有人說閒話。」
「不急,待到了刑場穩定下來,我自會去拜見師父。」
寧恪身形剛想有所動作,卻還是按捺住沒有行動,只是目光幽幽的看著。
他對於師父的生死並不擔心。
一指傳下一招金丹武學,這等手段,目前他見過的二境鍊氣士也不止一位,到現在還沒有見到誰能這般施展。
他唯一有些摸不準的,是如今場面局勢到底如何。
沈元嵩這支隊伍遊街一圈,靜靜的停靠在行刑高台旁處,默默等待著。
有幾個罪行重的,已經從囚車當中帶出,帶上手腳鐐銬,跪著壓在了行刑台上。
他們便是今日第一批需要人頭落地的。
而至了此時,又有一支這般隊伍出現,他們人數少些,但一如之前那一支隊伍,開始遊街。
寧恪站在茶樓高處默默運轉鍊氣法,身形巋然不動。
在天香樓那一戰後,柳爺爺前後給他施針兩次,雖說未曾讓他損傷的經脈痊癒,卻也是恢復了近乎九成九。
按照對方言語,這便是醫師治療的極限。
想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他自身持續的用真元溫養經脈才行。
他也知道這個道理,行走坐臥間幾乎都在修行。
隨時搬運真元,不光是提高他的先手速度,還能讓他時刻能爆發出全力。
……
沈府院落當中,杜老道正躺在那裡,優哉游哉的曬著太陽。
一旁郭翊正苦著臉看著一本道書。
他有心想要可憐兮兮的看看杜老道,想要換幾分同情,少他些課業。
只是可惜,杜老道是個瞎的。
在其不遠處,張衍真正神色嚴肅地畫著一張張面容。
此時正在畫的,正是之前寧恪言說有問題的晁暉。
在這紙張的背面,正寫著對方的生辰八字。
柳念沐能感知常人對她的惡意,此事除開寧恪和柳生瀾,她並沒有告知過旁人.
而那日寧恪言明是柳念沐憑藉藥理知識,發現了菜餚當中有毒後,那位晁捕頭對其惡意已經難以掩飾。
她偷偷告訴寧恪,寧恪並沒有跟張衍真說明此因。
但是依照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對這位年歲比他小上不少的少年,還是比較相信的。
他將晁暉的面容完全勾勒出來,擱下毛筆,也是咋舌:
縣獄當中原本的牢頭有問題,如今縣衙當中的捕頭也有問題,直接說縣尊也有問題算了。
還辛苦小道勞心勞神去調查。
他抬手掐了個法訣,踩著八卦步,圍著這木桌正反轉了三圈,抬手虛點,一道靈氣波動便落在那紙上。
彭!
畫著晁暉面容的畫像被點燃,一縷縷煙氣冒出,盡數被旁邊的羅盤所吸收。
天地有數,乾坤顯行!
他在心中默念道家法咒,低喝一聲。
伴隨著靈氣向著羅盤注入,那指針滴溜溜轉了起來,隨後筆直的向著西方指去。
西面?
張衍真見此,也是微微一愣,有些訝然。
如今沈府所在,正是城中西區。
此片地界是縣獄,再往西行不了多久,便出城去了。
雖說此人一直在城東城西來回巡視,但如今這時辰,對方能在縣獄西面,卻也是有些突兀了吧?
今日菜市口行刑,如今已經到了巳時,對方不在刑場守著,怎會還往西面跑?
他胡亂想著,索性不再多管,手托羅盤三兩步便上了院牆。
「郭翊,若是中午到了飯點,你自與杜道長吃,無需管我。」
他留下這般言語,只是須臾便沒了身影。
郭詡聽到張衍真叫他,先是一喜,轉而面色就苦了下來。
他呆呆地向著對方離開的方向看著,不一會就將他們套入曾經聽過的故事,開始幻想自己與對方一起出門行俠仗義。
「小娃娃,若是道經讀夠了,那就去站樁。」
躺在那的杜老道忽的出聲。
此刻他正用書卷蓋在面上,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你開脈也太早了些,若是不想日後長不高就老老實實的去打熬身體。」
聽到杜老道聲音,郭翊的面色瞬間垮了下來。
張了張嘴想要去說些什麼,終究是沒有言語。
他垂頭喪氣走到了樹蔭角落開始站樁,不一會就開始打擺子。
不過他沒有央求歇息,也沒有去偷懶,而是就那般咬牙堅持著。
……
張衍真掌托羅盤,不一會兒的功夫便至了西城門。
他駐足在那裡,心中只覺奇怪。
『……這已經不是城西了,如今這都出了城了。
這個時辰,對方出城作甚?』
他心中遲疑一瞬,想了想,還是抬腿走了出去。
一刻鐘過後,張衍真身形頓住。
看著不遠處高低錯落的一個個墳頭,他面色有些難看。
我要尋這晁暉,八字沒錯,怎的尋到此地來了?
莫非……
他忽的想到什麼,抬手開始掐算起來。
「祿馬裹屍?」
張衍真有些驚訝,直接喊了出來。
啪啪啪!
伴隨著幾聲鼓掌聲音,一道身形忽的從墳地當中出現。
「道長好算力,正是祿馬裹屍,且還是隱煞極深的煞命,當初我為了尋到,可是浪費了不少時間。」
張衍真豁然抬頭,便見一道黑袍身影逐漸走來。
對方頂著晁暉的面容,但說話語氣,神態,卻和之前的晁暉完全不同。
他向著張衍真行了一個道揖,語氣之中竟然帶著些許的惺惺相惜。
「望氣一脈魏伯陽,還請張道長赴死。」
話音落下,便見四周十數個墳塋炸開,一道道黑袍身影聚集,向著張衍真殺來。
「魏伯陽?望氣一脈?沒聽說過!」
張衍真見此冷哼一聲,身上原本暗淡的金光陡然大亮,也是迎著眾多黑袍人殺去。
轟!
只聽一聲悶雷炸響,身前一黑袍人登時焦黑,沒了聲息。
他在人群當中左右騰挪,時不時就硬抗一擊然後斃掉對方,打發頗為兇殘。
那魏伯陽身形不進反退,只遠遠看著,雙目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