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恪在茶社並沒有看熱鬧,飲了壺茶水便開始修行。
幾個小周天光景,巳時已然過半。
眼見臨近午時即將開始行刑,他退出行修行狀態,下了茶社。
此時沈元嵩早已經帶著犯人遊街回來,他端坐在涼棚下大椅上,眉宇間帶上了些許疲態。
接過寧恪奉上茶水之後他並沒有喝,而是靜靜看向遠處:
「我如今不便出手,此番,便盡交給你了。」
寧恪聞言,也是默默點頭。
他還想去問詢些押送囚犯細節,與對方言說些近日事情。
但不成想還不曾開口,對方便抬手輕揮,示意他離得遠些。
見此寧恪也是嘴角微抽,行了一禮之後退下,轉而上了行刑台。
午時將至,如今場面一片肅殺。
行刑台周遭,最內圈是一些個牢中衙役,他們看守者著那些即將受刑的犯人,盡數用枷鎖著。
外圍一圈,則是調來的一批縣兵,他們手持長矛,神色肅殺。
在最外面,便是些捕快衙役在維持秩序,將百姓攔在最外面。
在周遭各處房頂上,林林總總站著數十人,他們三五一組,背著弓箭,不時打量周遭,神情戒備。
而在原本空曠的菜市場上,也矗立起來五座瞭望塔樓,每個塔樓上都有數位好手。
在塔樓最頂端,擺著一架已經扭緊弓弦的重弩。
此物喚作神臂弩,是真正的大殺器,整座雲陰縣城當中,也不過有雙手之數。
尋常搬血凡俗武者,在其面前不過等閒,脆如薄紙。
哪怕一境鍊氣士有罡氣護身,也沒有辦法硬抗一擊,三四架擺出來,二境鍊氣士見到也要退避三舍。
如今這情形,當真算是雲陰城極為肅殺的場面了。
大日高懸。
寧恪此時已經摘了刀鞘,藉以綢布將鬼頭大刀裹了,靜靜佇立高台一角,雙目微闔,靜靜調息。
等至了午時,縣獄鎮守程肅匆匆而來至了主位,神色嚴肅,不怒自威。
程度去了冊子站在正中,催動真元,將聲音傳得極遠:
「濰水有匪,名喚浪里鑽阮三、浪翻雲阮五,糾集百十潑皮,劫掠商船百姓,手中累犯命案。
上報州府,已得首肯,自濰水押至雲陰縣二十三人,驗明正身,即刻斬首!
第一批五人,阮三,阮五,謝浪濤……」
他話語說完手臂一揮,便有兩個衙役押著一個囚犯向著行刑台上走去。
在其身後,這般一連四位囚犯,依次押上高台。
下方百姓聽了這般言語,先是一靜,轉而嘈雜起來。
有人言說這幾日自說書人那裡聽來的阮三惡事,還有人言說自己有位遠親便死於他們手中,一個個看著高台上將死的囚犯,眼神中滿是興奮。
砍頭這等場面,獄城也不多見!
程度言說之後,持著冊子向著程肅虛遞,對方瞥了一眼,便輕輕頷首。
見此程度行了一禮,遂將這冊子送到了寧恪身前。
「寧牢頭,你也看看。」
寧恪聞聲接過這冊子,抬眼去瞧,有些詫異的看了對方一眼。
這上面的字跡可比對方方才言說的多太多。
首先便是濰水縣縣令與縣獄的名諱,後面還跟著押出時間,送達時間,以及雲陰縣城接手後,縣獄典獄的印章。
諸如監刑官、行刑官,調動兵馬人手、弓弩數目云云,都在上面一一列明。
寧恪拿著冊子對照五名囚犯一一核查,發現無誤,也是走到正中,向著程肅行了一禮。
「程大人,卑職已經核驗無誤,還請示下。」
「我大順朝立國兩百載,自有法度。」程肅提起一根令箭,抬手扔下。
「此等匪徒十惡不赦,速斬!」
寧恪聽了這話,又是拱手行禮。
他將那冊子放在一旁專門準備的木桌上,揭開綢布提著鬼頭大刀便走到囚犯阮三身前。
此人被趙山和另外一乙字區的獄卒押著,本來只是閉目不動,仿若等死。
但寧恪至了身前後,他忽的睜開赤紅的眸子,向著他咧嘴一笑。
「哪裡來的乳臭未乾的小娃娃,也想來砍某的頭?」
他身上自帶一股子殺氣,讓趙山一時都有些壓制不住,頭上已經有細密的冷汗冒出。
寧恪只是瞧了一眼,便不作理會,越過了此人。
他又看向第二個,第三個,每看其中一人,他們便怒目對視。
這五人之中,有四個都是眸子赤紅,當真殺性不小。
其中有人張口欲要呵罵,當即被身旁獄卒用刀柄打在嘴上,悶哼一聲沒了言語。
『不是修行類似我這般功法煞氣入體,便是食人心肝的,依著了解來看,想來是後者。』
他在心中自語,至了第五人身旁,抬手示意獄卒鬆手。
那兩個獄卒也都是機警的,他們鬆手之後連忙飛退,生怕被濺一身血徒增晦氣。
那囚犯少了束縛,掙扎著便要起身。
寧恪手中鬼頭大刀一揮,此人便頭顱拋起落下高台。
輕輕抬腳,此人無頭屍身便被徑直踹下。
見著這一幕,遠處百姓齊齊驚呼一聲。
靜了一瞬後,各種讚嘆和對著囚犯的呵罵便嘈雜起來。
「第一個。」
他聲音壓的很低,但卻藉以真元,清晰的傳入剩下幾個囚犯耳中。
有人想要掙扎,但如今還被枷鎖著,只能徒勞。
寧恪至了第四人背後,抬手示意,那兩個獄卒便心領神會,鬆開後退。
鬼頭大刀發出一聲震顫的嗡鳴,屍身頓時跌落高台。
不遠處的沈元嵩靜靜瞧著,嘴角微抽。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他自是有那個眼力。
若是推刀斬首,尋得是脖頸骨骼的間隙,用一個巧勁輕易斬首。
寧恪這少有技巧,全憑勁大。
砍第一個的時候他還以為是意外,但等第二人頭顱飛起,他徹底閉上雙眼。
單輪砍頭這門手段,想來也算是出師了。
……
「到你了。」
寧恪緩步走到最後那喚作『阮三』的匪寇身旁,將鬼頭大刀橫在其身前。
上面一片血跡正在往下滴,獨有的鐵鏽味向著他鼻腔當中鑽。
「小子,你……」
阮三看著方才滾落頭顱的阮五,也是咽了一口唾沫。
此時他只覺的嗓子發乾,想要扭頭看向寧恪說兩句狠話,好壓下自己心中的恐懼。
但他剛想瞥頭,便覺得肩膀一空,下意識的想要起身,頭顱已然落地。
砰!
屍身順著慣性跌落高台,寧恪感受著積蓄而來的煞氣,心中十分滿意。
他甩干刀上血水走向一旁,提起硃砂毛筆,將上面五個名字勾去。
程度正站在不遠處,見此他將那冊子重新拿過,又如之前那般,訟名,驗身。
一連二十三名囚犯被斬落頭顱,寧恪面不改色,甚至都有些興奮。
開始的時候,下方遠處的百姓還在歡呼,但至了此時,已經是鴉雀無聲,看向寧恪的目光,隱約都帶上了些許畏懼。
王十斤和一眾屠戶漢子占據了茶社三樓一個包間,他們如今都湊在窗旁,向著刑場高台去瞧,眼神當中滿是欽佩,嘖嘖稱奇。
「寧牢頭如今也才十四吧?」有人忽的想到什麼,語氣當中帶著疑問。
有漢子似乎對寧恪有些了解,點頭接話:「是十四,老子十四的時候,別說是人,豬都不敢殺……」
「沈爺當年也就這般了……」
一眾漢子議論著,很快便靜下聲來。
因為程訣上了行刑台。
他似是身受重傷,面色蒼白。
向著程肅拱手,隨後虛遞上一本冊子,聲音有些沙啞:「泗水縣囚犯共四十二人,路途當中逃跑被格殺十一人,三十一位囚犯已經押赴刑場,請上官示下。」
程訣站在原地,程度上前接過冊子,遞送到程肅身前。
「可有弟兄受傷?」程肅看著冊子,順口問到。
「死了七個,上了五個。」程訣站在原地,沉聲應道。
程肅聞言,翻動冊子的動作微微一頓:「撫恤翻倍吧,從公帳上面支。」
聽了這話,程訣沒有言語,反而停頓片刻後,鏘啷拔出腰間佩刀。
「旁人死了撫恤翻倍,程大人若是兒子死了呢?」
他話語說完,竟是持刀反手,直接刺入胸膛。
這一刀相當決絕,長刀透體而出隨後整個人跪倒下去。
騰!
程肅見此,心中一驚,猛地起身想要探查。
而就在這時,身旁程度也動了。
他手臂輕抖,手中頓時多了一柄短刃,徑直向著程肅胸膛刺去。
見此程肅一時沒能反應,但還是抬手壓刀,讓這一擊偏移到了側腹。
短刃刺入,便見程度鬆手欲要後退,他沒有絲毫遲疑,猛然抬掌拍在對方胸膛,頓時將其拍飛三丈有餘,砸下高台。
場中情形發生極快,眾人尚且沒能反應,便見兩架神臂弩對準遠處瞭望塔上的同僚。
霹靂弦驚,半座剛剛搭建的木質塔樓便傾倒,弩箭連穿兩人,後餘威不減,釘在地上。
剩下一架神臂弩操控之人也是獰笑,猛然松弦。
這一排五根猶如長槍的弩箭,徑直向著沈元嵩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