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陰縣城當中,如今已經極其混亂不堪。
不光刑場所在一片狼藉,其他街道更是不遑多讓。
雖說那平等教魁梧壯漢踏入光柱之後,刑場上廝殺已經停下,但其他地方並未收斂。
有邪教之人殺了守城城門兵卒,占據城門,直接將流民百姓盡數放入城中。
至了此刻,濟水九縣當中的旱災方才有所顯現。
他們以一種極其遲滯,又相當迅猛的席捲了雲陰縣城。
縱使有四家八檔當中好手鎮守鋪面,最多也就只能護住自身。
至於那些凡俗百姓……哪怕能留住性命,家中錢糧卻也難以剩餘。
杜老道許久之前便欲要起身離開,但想到沈元嵩言語,卻始終沒有動作。
至了此時,他終究是有些安奈不住,佝僂著身子欲要向沈府外走去。
卻不成想尚未走出所居宅邸,便有一道身影阻攔在他身前。
「道友不想讓我去?」
他有些驚詫的望向柳生瀾所在,空洞的眸子抬起,當中看不出半分情緒。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柳生瀾聲音依舊沉穩,他負手站在那裡,整個人身上雖說一如之前,沒有散發出任何氣息,卻讓杜老道如臨大敵。
這位瞎眼老道嘴唇翕動了兩下,嘆息一聲。
他又想到了自己那位後輩,但在耳邊,是那些個百姓的叫喊與哀嚎。
「這便是你想要的?」
此時他卻是連『道友』都不願意與柳生瀾相稱。
柳生瀾聞言啞然,他輕輕搖頭:「此時還不是我出手的時候,如今不過是看客罷了。」
好一個看客!
我若與你這般,與那些個邪魔十道又有什麼區別!
杜老道雙眸當中,隱約有劍氣閃爍,他佝僂的背開始伸直,身上的氣息開始攀升。
「你看你,又急。」
卻見柳生瀾一指點出,杜老道身上氣息忽的一滯,隨後重新跌落下來。
他衣袖一揮,兩人身前頓時改了天地。
厚重的水霧瀰漫,靈氣凝結宛如實質。
杜老道有些驚疑不定,柳生瀾的聲音在其身旁響起。
「雲陰城歷史頗為久遠,若往前追溯,可至中古諸聖之後。」
他負手而立,將雲陰城下這蒼龍七宿鎮劫大陣來歷種種盡數言明。
隨後拂袖一揮,厚重的霧氣四散,空曠之地當中,一猙獰龍首浮現出來。
這龍首約莫十丈有餘,正昂首作嘶吼狀。
其身形綿延至不可見之處,龍鱗暗啞,滿是裂痕。
那充滿生機與死寂的靈氣光柱,便是自其眉心湧出。
「這大陣原本是為了應對此龍甦醒,鎮壓此地的煞氣,不讓其靈智誕生過程太過酷烈。
但如今天地大變,靈氣難以為繼,大陣反而有了一種自毀的前兆,它的存在反而是桎梏。
大陣鎮壓不得,此地煞氣讓喪魃氣息凝實,方才有了這些年少雨乃至無雨,才有了這般年月的大旱。
既然有人想要這條黃龍甦醒,那就不妨讓他『醒來』。
數以萬計的煞氣命格催生,加之此城的煞氣積累,成與不成,還是看在此一舉。」
「此龍乃是濟水郡旱災的根源,喪魃黃龍一旦誕生,遠非尋常法身可比,若當中如此,這場天災,想來要席捲一州之地了。」
杜老道雖說雙目以瞎,但尚且有神識能探物。
他朦朧間感應到那到身影,也是有些心神搖曳。
有些這般擔憂的言道。
雖說他如今脫離道籍,但耳濡目染下所形成的理念並沒有絲毫改變。
道士豐年修行自身,亂世扶危救困,已經近乎刻在他骨子裡。
一想到此事所引發的動靜,他便有些難以自持。
「事情並非你想的那般簡單。」
柳生瀾搖頭,他瞥了對方一眼,忽的想到什麼,抬手虛攝,數滴那猙獰龍牙上所凝結的龍涎便被他引動飄落到手心,轉而竟是生機勃發,變得蒼翠欲滴。
他屈指一彈,轉而徑直落入對方眉心。
「我之所以帶道友前來,主要還是讓天下人明白此地因由。
但道友若是一直在此,說不得要壞事。」
這話說完,柳生瀾大袖一揮,杜老道身形頓時自原地消失,不見了蹤影。
至此又過了不到半盞茶光景,一陣腳步聲傳來,沈猿拉著寧恪匆匆至了此地。
寧恪此刻蔫頭耷腦,沒有太多興致,心底很多東西有些難以自抑。
他只覺得有些悲傷。
沈猿只是粗略講述了一番積雷山舊事,講述了當初那場大戰,講述了寧恪母親的名字。
葛玄素。
她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奈何行走天下,便需以此為名。
這是葛家家規。
葛祖名喚葛玄,乃是中古有數的神仙人物,自葛家數次歷經變遷後搬至青城,歷代行走便以其祖為名,後面自取一字。
葛玄素名字便是這般來的。
說起這個名字,沈猿眼底竟是閃過些許慕儒之情。
但要讓它細說,它也說不上來什麼東西,只是翻來覆去那幾句話。
「玄素師叔之所以去積雷山,還是因為苦惱家中長輩想要給她說親,縱使修行到金丹境也不自由。」
「玄素師叔是天底下極好看的人物,縱使我一隻猴子也覺得她好看。」
「玄素師叔當年時常抱著我嘮叨,想你出生之後的事。」
「玄素師叔言說想讓你當個讀書人,但她又說你父想要讓你做道士,很是苦惱。」
最後言道:「當年師父與師叔身殞內情我不甚清楚,當年師伯心灰意冷遠走至此,只待你能長成,卻不成想事情來的如此之快。」
這話說完,他便不再言語。
沈猿極少說話,今日所說,恐怕一月乃至一年都說不了這般多。
寧恪全程靜靜聽著,至了後面沈猿沉默下來都未曾言語。
如今他體內煞氣沉寂,但思緒卻翻湧不休。
饒是他已經修行過一段時日,卻也難以自持。
心神沉寂不知多久,寧恪忽的覺察沈猿停下腳步,也是猛地抬頭。
濃郁的靈氣瀰漫之下,他隱約得見前方有一道朦朧身形,下意識的運轉真元,雙眸當中頓時有熾金色流轉。
他心底閃過些許愕然,脫口而出。
「柳爺爺?」
「正是老夫。」柳生瀾笑吟吟站在那裡,對寧恪的態度和之前杜老道截然不同。
「小恪,當真不知曉,你前些時日忽的開竅,到底是宿慧覺醒,還是當真因為遭遇生死而性情大變。」
他只這一句話,便讓寧恪心中咯噔一下,跳若擂鼓。
「前輩是真是幻?」沈猿沒有管身旁寧恪反應,反而向著柳生瀾行禮發問:「師伯讓我憑藉本心行事,竟是不行想在此遇到前輩。」
「小猴兒知禮。」柳生瀾大袖一揮,其身形頓時消失不見。
隨後他看向寧恪,便要如此施展。
「柳爺爺且慢!」寧恪見著這一幕,也是明白對方要如何,忽的低喝一聲。
見著對方動作微頓,也是趕忙出言發問。
「柳爺爺你在此,小沐姐姐呢?
她現在如何了?」
「果真是開竅了。」柳生瀾聞言,竟是撫掌輕笑起來,不住的搖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如之前那邊撥開霧氣,巨大的黃龍屍首浮現。
卻見其向著龍口當中虛指,一道流光划過,顯露其中情形。
龍口正中,懸浮著一水晶長棺,柳念沐正閉目安睡。
「她便在此了,老夫這般久的謀劃,亦是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