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輩,有老道看著,你不用想離開。」
杜無咎似是覺察到了身後不遠處那平等教壯漢的心思,淡然道。
他如今受自己門中極為出彩的小輩所託,在此等待。
如今他隱約間能夠感知到寧恪所在,但卻並不真切,並沒有貿然行動。
他有自己的打算。
「您老要殺要剮,不若給個痛快話。」
這壯漢竟是有些認命的直接坐在地上,並不作出任何防禦。
雖說他知曉防禦也無用。
誰能想到,自己踏足一處靈氣光柱當中,本想收攝靈蘊增強自身,卻不成想進入其中之後便無法動彈。
更讓他沒有預料的是,有人比自己先一步至此,將其中靈蘊消耗了個七八。
待到他恢復自由身,對方也是恢復過來。
只是一眼,他便將杜無咎認出,不待對方言語,他便直接束手就擒。
如今大順王朝勢力並不算衰退,若是去論正魔之間的勢力,應當算是三七開。
只需要道門三頂尖一齊出手,便能打的邪魔十道七家倒戈相向。
只要沒有神兵底蘊,連對這等勢力叫板的資格都無。
他們雖說對於尋常小的宗門動輒屠宗滅門,但多也是先搶下一個理字,縱使再有不對,最多是添上幾筆赫赫威名。
但一旦涉及這些個大派勢力,明面上卻是少有衝突。
別的邪魔十道如何他不知曉,但是他自晉升金丹之後,便收到了正道隱退的那些個老怪物的生平與畫像。
他雖歸屬平等教,對於慈父篤信,但是對於他平等教的教義,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
平等是建立在雙方實力持平的基礎上的。
實力一旦差距過大,那不過是強者的憐憫罷了。
「老道早就說過不會殺你,你又何須如此。
只要你日後行走江湖,遇到我門中那些個小輩,不以大欺小,老夫就謝天謝地了。」
杜無咎聲音淡淡,依舊是聽不出喜怒。
這壯漢聞言本想拍著胸膛向對方保證幾句,但抬起手來,卻還是沒有誇口。
「有些事情,哪怕我身為金丹,也是身不由己。」
他聲音瓮聲瓮氣,似是想起了什麼,語氣一時壓的有些低。
杜無咎見此不語,只是輕輕搖頭。
見著這一幕,張衍真卻是有些不解,心中一時有些按捺不住殺意。
但他也明白,對方如今看著憨厚,境界上終歸比自己高出一個大境界。
若他當真出手,對方定然不會坐以待斃。
一個境界比他高的魔道妖人在側,一時讓他有些如芒在背。
他深吸一口氣,索性走的遠些,不再去管。
……
那片神秘的內景之地當中,柳念沐所化的小白龍正在給寧恪指路。
她的尾巴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前後感知了一刻鐘,最後在一片連綿無際的血紅珊瑚群旁邊停下。
柳念沐閉目感知幾息,發覺就是此地,隨後揚起腦袋左右打量,卻沒有發現什麼,不由的有些疑惑。
「奇怪,應該就是這裡才對……」
找不到目標的她有些悶悶的,重新把頭低下。
她趴在那裡,有些怏怏不樂。
「小丫頭,你可是在找我?」就在下一刻,一聲柔和溫暖的聲音自血色的珊瑚群當中傳來。
點點血色自珊瑚群上脫落剝離,逐漸化作一道女子身影。
她聲音溫婉,只是一開口,便一瞬吸引了寧恪和柳念沐的視線。
寧恪抬眼看去,卻發現這是一位極其漂亮的女子。
不同於柳念沐的俏皮,那是種不好言說的端莊貴氣。
她抬手虛招,柳念沐便直接自寧恪頭頂竄了出去,圍著對方有些興奮的轉圈,開始問東問西。
「為什麼我一看到你,就感覺到有些親切?」小白龍飄到她左邊。
那女子輕笑搖頭:「我知道,但我卻不能告訴你。」
「以後我若是長大了,也會和你這般嗎?」小白龍看著對方的面容,有些羨慕。
那女子仔細盯著柳念沐所化的小白龍看了幾眼,認真言道:
「你若長大了,定然是更有靈氣些。」
「有靈氣是什麼意思?」小白龍低頭打量自己,看看自己的脖頸,又看看自己的爪子,有些疑惑。
那女子聞言只是淡淡笑著,不曾言語。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小白龍有些羨慕的看著對方那長髮及腰,再想想自己那頭髮不過披肩,有些氣餒。
她舍了這女子,忽的竄到了寧恪身前。
因為柳念沐感覺寧恪方才在偷偷笑她。
「恪子,你方才是不是在笑?」她離得寧恪極近,小白龍所化的觸鬚,都快要觸碰到寧恪的面頰。
「沒有。」寧恪繃著臉,連連否認。
「真的嗎……寧恪?」小白龍開始逼得更近:「你來看我的眼睛。」
之前她和寧恪出去玩耍,時常在賣糖人的攤販前遇到那些個偷家中銅板來買糖人的孩童。
這招她見不少大人用過,屢試不爽。
而就在這時,整片水晶製作而成的宮殿忽的一暗,無盡的蒼翠綠色上涌。
上方的水面有水藻在茂盛生長,地面上不斷有苔蘚附著在水晶上。
這裡一下子變得生機盎然。
柳念沐停下動作,有些好奇的看著這場面變化。
而那女子面容上的笑意,卻一時收斂了起來。
周遭景色再次變換,重新化作了澄澈的水面,水晶依舊。
「你是寧恪對吧,我便這樣叫你了。」女子神色溫和地望過來,她看著這個神色警惕的少年,語氣和緩:
「如今是什麼年月?」
「前輩是想知曉時間過去多久了嗎?」寧恪聞言,只覺心神安穩了些。
他想了想,斟酌道:「當世如今是大順歷二百零三年,往前推四百餘年為乾虞,此朝往前百年為南離。
南離國祚八百餘年,自此再往前便是中古時代,小子便不知了。」
那女子聞言凝眉思索,隨後含笑點頭。
「多謝你了。」
柳念沐見此,只是有些好奇。
她腦袋四處亂轉,渾然沒有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時而腳下生雲飄蕩到寧恪身旁,時而又到這女子旁邊,只覺得十分愜意。
「丫頭,你過來些。」女子向著柳念沐輕輕招手。
哎?
叫我幹啥?
柳念沐心生疑惑,還是靠了過去。
而等到她離得近了,那女子輕抬素手,柳念沐所化的小白龍便順勢繞了上去。
女子看著這小白龍,此時已然明悟所有,忽的抬頭看向寧恪:
「寧恪,我有些體己話想要跟她講,你可否迴避下?」
寧恪聞言一愣,隨後點頭應下,向外走去。
不知是迷陣還是其他原因,他只是向後退了十幾步,原本茂密的珊瑚林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數之不盡的水晶。
他心生疑惑,剛想感知一下此地情形,忽的覺察到什麼,猛地抬手一攝。
已經邁開腿想要找尋進入那珊瑚林路徑的白虎頓時被他逮住。
一人一虎大眼瞪小眼。
「你應該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寧恪說這句話,語氣十分認真。
那白虎聞言,只是有些人性化的露出鄙夷神色,張嘴就想要去咬寧恪的手。
但一口下去,它只覺得自己的爪子也隱隱作痛,不由的呲牙咧嘴投鼠忌器。
而在珊瑚林中,那女子已經尋了一處珊瑚樹輕巧坐下。
她看著柳念沐,聲音溫柔,但有些輕。
「你知道你幾歲嗎?」
幾歲?她怕是在把我當傻子……
柳念沐聞言只覺的有些奇怪,但還是老實回應。
「我如今十四,若按照大順曆法,十五歲我便可嫁了。」
「那是人的算法,不是我龍族的算法。」那女子聞言,眼底帶著笑。
「若是太古龍年為紀,我龍族取塵世間五百載為一歲。
至了遠古龍年為紀,便是取塵世間一百載為一歲。
而到了中古龍年之時,只需取塵世間二十載為一歲。
如今這年月,想來少說也要取塵世間十載為一歲。
你如今這年月,不過也才一歲光景。」
一歲?
柳念沐大驚。
但轉而她又想到什麼,底氣大增。
「可我是人啊?」
「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那女子嘴角帶笑,語氣滿是調侃。
柳念沐看看自己的龍爪,又看看龍身,忽的她想到什麼,連忙出言反駁。
「那寧恪也化作一頭白色老虎了……」
「但他人身依舊啊,那不過是他的內景顯化。
你看看你自己,哪裡有人身。」
「對哦……」柳念沐一想也是這個道理,頓時有些沮喪。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沮喪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喚作寧恪的少年?」那女子忽的湊近,低低說道。
聽了這話,原本纏在對方手臂上的柳念沐繃緊了身子,雪白的龍身隱隱都有些泛紅,似乎有些微的霧氣從她身上向外飄散。
「嗯。」
柳念沐聲音壓的很低,低到只剩下一個鼻音。
但那女子卻是沒想到會得到答案,她眼底閃過一抹驚訝,不知想到了什麼,笑意更濃了些。
「那你平日都如何與他相處?」
這女子只覺得這丫頭有些不諳世事,有些好奇。
「……」
柳念沐囁嚅著不想開口,直到對方用手指輕輕戳她,方才小聲開口。
「之前就和他一起玩耍,我的力氣大,要是不聽我的就輕輕打他幾下。
和他一起吃點心,我會分給他的。
現在就給他熬藥,看他修煉……」
她開始還有些沒底氣,但後來言辭逐漸順暢起來。
等到她說完還想去說些什麼,卻發現她絞盡腦汁再也想不出,便眼巴巴的抬眼去看這女子。
卻不成想對方一直在捂嘴偷笑,等看到她神情,眼淚都笑了出來。
伴隨著幾滴珍珠落下,她見著小白龍愈發泛紅,索性停下來,不過眼中還是帶笑。
「就你這樣,什麼時候才能將他追到手?」
她輕輕撫摸著對方細密的龍鱗,聲音愈發溫和:「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眼見柳生瀾所化的小白龍猛猛點頭,她眼底閃過一抹追憶,姿勢愈發隨意了。
「我名喚『敖沐』,乃是青龍一脈渤海龍宮三公主,自幼也是無憂無慮,有著不少的玩伴。
有一日我去北海訪友歸來,我父王告訴我,欲要給我說一門親事,對方是四瀆黃龍一脈的真龍。
但那傢伙性情頑劣乖張,我自是瞧不上的。
他亦是對我不喜,索性我二人一拍即合,對外言說共掌濟水,對內便是毫不相干。
那日我順著水脈欲要回返渤海,正巧見到一書生,他喚作柳毅,字平瀾。
他這字號若是放在塵世間,自是無礙,但如我等龍種聽聞,自是不喜。
我有些不忿,便想著戲耍他一番,便跟他哭訴我被夫家苛責,欲要趕我去北海牧羊,想要讓他帶一封書信至渤海,尋我娘家幫忙。」
『敖沐?她的名字當中也帶著一個沐字,看來我兩個還是蠻像的嘛。』
柳念沐靜靜聽著,在心中這般想到。
這個故事她未曾聽聞,只覺得有趣。
而敖沐似也覺察到了她的動作,只是撫摸著她的腦袋,輕聲講述。
「卻是不知曉這人是不是讀書讀傻了,聽聞我的言語他竟是未曾質疑,直接接了書信,自這雲陰之地,輾轉數千里至了渤海。
而得知這消息的不是旁人,正是我的一位姑母。
我那姑母脾性剛烈,早早搬出渤海去住,她那日正好回家省親,聽聞柳毅這般言語,看了書信後當即大怒,順著水脈一路至了雲陰。
正巧我那名義丈夫那日醉酒出門興風作浪,與我姑母正巧撞上。
他對著姑母出言不遜,言說欲要將姑母納為妾室。
誰料想我姑母本就氣急,實力又極強,縱使是黃河龍君見了也要禮敬三分。
我那姑母下了重手將其直接打個半死,言說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但等到我姑母離去他不思悔改,反倒是出城食人發泄怒火,正巧遇到了道門青城山一位得道真君。
那位真君見此大怒,直接一劍削了其八分真靈。
不曾料想其本身因為被我姑母教訓一頓便有損,這般又是元氣大傷,沒撐多久便直接丟了性命。
我對這黃龍之死不甚在意,反倒對那柳毅越發上心。
後來我又試了幾次柳毅那人的心性,人品,才學,發現都對我心意,索性便帶著嫁妝自上門去,嫁入他柳家。」
她又向著柳念沐講了諸多二人故事,柳念沐只是靜靜聽著。
後面的事情,便是柳毅金榜題名,從政異姓封王,後來又放下兵權鑽研醫書……
又是言說了兩刻鐘,敖沐熄了話語,看向身前這條小白龍。
「你若為龍,壽數少說能延長兩三番,往後修行也是無礙,不會再有無法修行之境遇。
百年後你龍生成熟,少不得還會遇到讓你心儀之人。
但你若想為人,便要剝離這具龍身,日後也無法修行,只能有兩甲子壽數。
今日和你一起來的那少年,我觀其氣機,顯然是個修行中人,縱使未成鍊氣士,想來也只是一步之遙。
他似乎也是個性情中人。
日後等他修行至了金丹境界壽數三百,待你逝去之後,他便只能孤苦一人。」
她這話說完,也是忽的收斂了笑意,語氣和面容都變得嚴肅起來。
「化身為龍,還是重新為人,你要如何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