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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掩飾的為難

2026-09-16 19:11:44 作者: 乙骨真希

  傳功院的執事面無表情地將那張寫滿陣法變化的題紙推到了沈寧面前。

  此時,演法陣中央的兩道虛化人影,已經被一條不斷掙扎扭曲的淡青色氣索死死地連在了一起。

  局勢的兇險肉眼可見。

  方才還等著看笑話、盼著沈寧再放出什麼驚人之語的圍觀弟子們,這會兒全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清楚,這已經不再是一道可以靠著小聰明糊弄過去的紙面考題,陣法演化的死局,已經不再允許他用顧全大局這種空泛的詞彙來掩飾,他必須做出選擇——到底捨棄誰。

  沈寧的目光在陣中那條不斷繃緊、發出嗡鳴的淡青氣索上停留了片刻,他抬起眼眸,看向站在陣台邊緣的教習,語氣平靜地問道:「教習,敢問這演法陣的最後評判,是僅僅只看這兩道人影最終受到的傷勢輕重,還是說,連我在此刻處置這股真氣所用的路數和手法,也要一併納入最終的判定之中?」

  傳功院教習同樣乾脆利落,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只要你所用的方法符合眼前陣紋運行的規律,任何臨場的處置手段你都可以嘗試。但是有一點你必須明白,陣中因為真氣失控該有的反噬和傷害,絕不會因為你在這裡說上幾句取巧的漂亮話,便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站在一旁的那位七品靈根弟子看了片刻陣法,忽然向前邁出半步。他沒有顯露半分盛氣凌人的姿態,反而十分認真地看著沈寧說道:「沈師弟,這項必須保全同行者的苛刻條件,畢竟是我剛才臨時起意添上的。為了公平起見,便由我先來演示一遍傳功院現行教法里最穩妥的處置方式。這也省得旁人閒言碎語,以為這道題只是我們故意設下陷阱來為難你。」

  在得到教習的點頭准許後,這位七品靈根弟子深吸了一口氣,雙手迅速結印。

  他並沒有急於斬斷氣索,而是極為精細地先將氣索回收的速度強行壓低。緊接著,他指尖挑動,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將那股緊繃的狂暴真氣緩緩分流,硬生生散成了數股細小的氣流。

  

  這種考驗微操的手法,巧妙地讓氣索兩端積蓄的猛烈衝力,被平均地分攤開來,分別落向了施術者與同行者的身上。

  陣光沿著這兩處模擬的經脈來回掃過了三遍,最後給出的判定十分明確,雙方雖然都受了傷,但都只是皮肉與淺層經絡的震盪,完全不影響後續的行氣與施法。

  七品靈根弟子這才緩緩收斂氣息,放下雙手,轉頭對沈寧和周圍的弟子坦言道:「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中,如果我們暫時沒有辦法找到一個萬全之策把兩個人都毫髮無損地保下來,那我們就絕對不能讓其中任何一個人,去替另一個人吃下那道足以致命的衝力。大家看得出來,這雖然不是完美的無傷之局,但卻是我至今所學的法門之中,能夠付出的最小代價。」

  傳功院教習親自走到陣法邊緣,仔細檢查了那兩道人影的經脈變化反饋,隨後當眾在壓著的名冊上,重重地寫下了上等兩個字。他環視四周,向圍觀眾人沉聲解釋起這兩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你們平日裡在山門內安逸慣了,總覺得凡事都有退路。這低階的束縛術一旦在兩端相連、受力極端的狀況下失控,想要做到毫髮無傷,本就是痴人說夢。若是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強行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完美無缺,強行去收攝真氣,任何一處分力只要出現了一絲一毫的偏差,後果便是不堪設想,很可能讓原本只是淺傷的局面瞬間崩潰,導致兩人雙雙經脈盡毀。」

  那些先前在心裡還存著幾分僥倖,覺得能靠身法或者法寶硬抗過去的弟子,聽到教習這番話,也不得不暗自點頭,承認這份分攤傷害的答案確實足夠穩妥老練。

  因為這位七品靈根弟子既沒有好高騖遠地看錯氣索的反噬力度,也沒有自私自利地拿同行者的性命來替自己擋災。

  站在陣台旁側的幾名剛剛經歷過外務歷練的灰衣弟子,看得尤其專注和感慨。只有真正下過山、真刀真槍遇到過術法反噬的人才會明白,在那樣瞬息萬變的絕境裡,能夠冷靜地把一場必定斷脈的重傷,硬生生壓製成兩處完全不礙行氣的淺層外傷,這份定力與手段,已經足以保證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平平安安地活著走回宗門大門。

  教習並沒有趁著眾人嘆服的勢頭去逼迫沈寧低頭認輸。

  「沈寧,你現在完全可以順理成章地沿用剛才這項被評為上等的分力處置之法。你上一輪能夠敏銳發現殘缺古法中運功誤區的記錄,傳功院依然認可它有效。今天站在這裡的任何一個人,也都不會因為你借用了師兄的穩妥之法,就抹去你之前憑藉自身悟性所取得的耀眼成績。」

  教習稍作停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但是,你若是非要固執己見,非要在這種死局裡堅持另闢蹊徑作新的嘗試,那麼醜話說在前面,一旦你處置不當,陣中這兩人同時經脈寸斷的悽慘結果,也會被毫不留情地存入傳功院的正式案卷之中。你究竟有沒有那個能耐,去獨立處理這種連高階弟子都覺得棘手的陌生術法變化,便全都要由你接下來的這一試來徹底定下調子了。你可想清楚了?」


  沈寧站在原地,並沒有立刻開口回應教習的逼問。

  他的視線慢慢從那兩道已經黯淡下去的淺黃色傷痕上移開,重新聚焦在演法陣中央那條正在重新凝聚、張牙舞爪的淡青色氣索上。此刻,他心裡默默盤算衡量的,壓根就不是在這種當眾考核里輸贏能帶來的所謂臉面或是榮辱。

  他心裡很清楚,如果此刻老老實實地沿用剛才那個上等的處置方法,確實足夠安穩地保住今天已經到手的那些認可和資源,但卻根本無法從根源上徹底洗刷掉眾人對他「是不是提前聽了題」、「是不是有人暗中指點」的濃重懷疑。

  這是個很明顯的陷阱,這個教習只是想把他的注意力轉到這個所謂的評價上。

  只有毫無保留地再向前邁出那最關鍵的一步,只有當著所有人的面,真真切切地破開這個死局,才能讓傳功院親手在案卷里留下一個鐵證如山的事實,一個絕對無法用區區九品靈根的資質,或者吃了幾劑激發潛能的猛藥就能解釋得通的震撼事實。

  沈寧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並沒有捏出任何複雜的法訣,只是將併攏的指尖,遙遙指向了演法陣中那條劇烈波動的氣索中段。他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語氣出奇地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常識:「教習,剛才這道題面上,只是問我在失控的絕境裡準備保住誰。可是,這題目里從頭到尾,並沒有任何一個字規定過,我在這場處置之中,就一定要讓這陣中的其中一個人見血受傷吧?」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下意識地將目光瞥向名冊上那道剛剛落筆評記,心裡忍不住腹誹:這話未免說得也太輕巧狂妄了些,真以為這陣法里的反噬是泥捏的嗎?然而,那位剛剛演示過的七品靈根弟子,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被當眾折辱的惱怒神色。他只是微微皺起眉頭,順著沈寧手指的方向,重新以一種更加審慎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氣索所處的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位置。

  沈寧並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他也沒有像那些喜歡長篇大論的教習一樣,去講出一套企圖能夠生搬硬套在所有束縛類術法上的全新理論。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言辭,最不繞彎子的,無情地戳破了眼前的表象:「諸位請看,不要把這條氣索當成一個整體。眼前這條氣索的三段,其實早就不再處於同一種受力狀態了。」

  他指尖微動,隔空虛點著陣中的氣勁流向,繼續剖析道:「你們看靠近施術者的那半截內段,它隨著被束縛目標的劇烈掙扎,正在發生毫無規律的扭曲。如果這個時候還想著捨不得放手,繼續將它留下來,那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外界所有狂暴不可控的破壞力,原封不動地全部拖回施術者的腕脈里去。而你們再看靠近同行者的那半截末段,它其實早就被扯偏了,但它仍然在死死維持著最初釋放時的那個大方向。如果利用得當,這截末段完全可以作為一道屏障,替同行者將那些殘餘的術法衝力順勢引開。」

  沈寧放下手,目光直視著教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我今天在這陣中要捨棄的,從來都不是這條完整的體外氣索。我要斬斷的,僅僅只是中間那一段——那段實際上已經完全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卻又偏偏把兩端本可以化解的致命傷害,強行捆綁在一起的無用真氣。」

  聽完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那位七品靈根弟子眼中的驚異之色一閃而過,但他依舊保持著應有的理智,立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套理論在實操中面臨的恐怖風險:「沈師弟,你所說的理論的確精妙絕倫。但是,想要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地從氣索中間最狂暴的位置將其強行斷開,這比直接散去全身的體外真氣還要難上十倍不止!在這個過程中,只要你對受力變化的感知出現了哪怕一絲一毫的看錯與偏差,施術者立刻就會承受比剛才還要猛烈的經脈逆沖,而那個同行者,也絕對會被你強行留下的那截失控末段,瞬間抽碎肩背上的骨頭。」

  這句帶著嚴厲警告意味的提醒,並沒有任何刻意阻攔沈寧立功出風頭的意思。

  但它卻像一盆冷水,讓在場所有剛剛有些意動的人瞬間清醒過來,徹底明白了沈寧此刻所面臨的處境。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沈寧選擇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靠嘴皮子抖機靈就能糊弄過去的、聽起來光鮮亮麗的兩全其美之道。

  面對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實操挑戰,沈寧的神色依舊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他並沒有去開口補充說明自己打算使用什麼獨門的固定斷點手法,他只是憑藉著自身那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死死咬住眼前陣紋每一次極為細微的明滅與收縮。

  就在氣索劇烈波動的間隙,他毫不猶豫地抬手一揮,將一枚用自身真氣凝聚的微弱標記,精準無誤地落在了氣索由原本的受控狀態,即將徹底轉入狂暴失控的那個臨界點上。


  在這一刻,他的戰術意圖已經徹底展露無遺:對於靠近自身的內段,他果斷放棄了追求將其完整回收的貪念;對於靠近同伴的末段,他也毫不留戀地不再去強行維持那搖搖欲墜的束縛效果。在他的計算中,唯有那段正在同時承受兩邊撕扯、即將爆炸的氣索中段,被他冷酷地設定為必須先一步崩散的棄子。

  傳功院教習面色凝重地反覆確認了那枚標記落在陣法上的方位,隨後深吸一口氣,猛地催動了演法陣的中樞。

  只聽「嗡」的一聲悶響,那條原本還在扭曲的淡青色氣索,在陣法之力的灌注下,驟然繃得筆直,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斷裂開來。



  緊接著發生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施術者的虛擬腕脈與同行者的虛擬肩背之上,竟在同一時間,刺目地亮起了代表著反噬受創的傷痕。

  而且,這兩道傷痕的顏色,比方才那位七品靈根弟子演示時留下的淺黃色要深得太多,紅得甚至有些發黑,那刺目的光芒,幾乎已經逼近了徹底毀壞經脈、影響終生行氣的危險界線。

  圍觀的人群里,頓時壓抑不住地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幾名平時就不太看得慣沈寧的弟子,望向他的目光瞬間就變了,那眼神里寫滿了嘲弄與憐憫,仿佛他們已經親眼看見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為了那點不肯退讓的虛榮心和所謂的面子,硬生生把這陣中的兩個人都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危險的傷痕光芒,便是懸在空中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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