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功院的教習面沉如水,也將手默默移到了那本厚重的記錄冊旁。他枯瘦的指尖懸停在屬於沈寧名字下方的那欄空白處,只等陣法光芒徹底穩定下來,便要白紙黑字地寫下這第二次狂妄處置所造成的慘痛傷勢。
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晏明燭,此刻依舊抱著雙臂,並沒有出聲替沈寧辯解半句;而那位七品靈根弟子,也是雙眉緊鎖,死死地盯著陣中那兩道觸目驚心的深色傷痕,連呼吸都停滯了。
所有人都明白,傳功院的演法陣鐵面無私,它最終顯現出來的結果,絕對不會去顧及任何人的面子,更不會因為你舌燦蓮花就網開一面。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沈寧,卻像是腳下生了根一般。
異變,就在眾人以為大局已定的那一瞬間發生了。
那段原本狂暴無比的氣索中段,先是被兩端恐怖的拉力扯得極細,仿佛一根即將崩斷的琴弦。隨後,「啵」的一聲輕響,它竟然精準地從沈寧落下的那個標記處,毫無徵兆地無聲崩散開來。
原本首尾相連、貫通兩道虛化人影的淡青色光芒,頓時像被一柄無形的利刃從中劈開,斷成了彼此再也毫無干涉的兩截殘息。
就在中段崩散的剎那,那截靠近同行者的末段氣索,猶如一條失去了控制的靈蛇,恰好順著它原本拉扯的方向,將體內積蓄的狂暴餘力盡數卸到了空處。那道原本已經深得發黑、印在同行者肩背上的傷痕,竟然奇蹟般地隨著這股力量的宣洩,開始迅速變淡。
眨眼之間,它便先一步消融在了重新歸於平穩的陣法光芒之中。
與此同時,那截靠近施術者的內段真氣,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狂躁的源頭,從新的收束點如同潮水般溫順地退回了虛影的體內。那道刻在施術者腕脈上的深色傷痕,僅僅只是多停留了微不足道的半息時間,便也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光芒徹底散去。
演法陣上乾乾淨淨,最終竟然沒有在那兩具人影的經脈上,留下哪怕一絲一毫受損的痕跡。
剛才還準備重重落筆的傳功院教習,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短暫的死寂,仿佛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地壓住了整間喧鬧的傳功院。
眾人大張著嘴巴,腦子嗡嗡作響。那些在此之前被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在術法失控時必須存在的反噬傷害,並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被沈寧用什麼巧妙的手法分攤得更加平均。那些傷害,竟然是隨著那截被他果斷判定為「失去作用」的中段真氣,一同在虛空中灰飛煙滅了。
那位七品靈根弟子愣了好一會兒,他沒有像那些趨炎附勢之徒一樣急著上前說些肉麻的稱讚之詞。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在腦海中默默地將自己方才那種散開數股真氣去硬抗的分力手法,與沈寧精準找出的那處斷點,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對照推演。他的神色里,找不到半點因為被人當眾奪去風頭、壓過自己上等評記的不甘與嫉妒。
他沉默了良久,才由衷地嘆息了一聲,對著沈寧坦誠地說道:「沈師弟,我算是徹底明白了。我剛才滿腦子打轉的,始終都是在想,當災難降臨時,該用什麼精妙的手法讓兩個人各自都能少受一點外傷。可你跟我完全不一樣,你在這個死局面前,最先反問自己的,是那段導致災難的真氣本身,到底還有沒有繼續留在那裡的價值,受教了。」
傳功院教習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內心的波瀾。
他親自邁步走到演法陣邊,嚴謹地先後探查了施術者腕脈與同行者肩背的模擬陣紋,又動用職權,讓陣法將最後三息的真氣流轉變化重新顯現了一遍。
直到確認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成分後,他才走回案台,提筆蘸墨,力透紙背地將無傷這兩個重若千鈞的字,親手寫進了宗門無法篡改的公檔名冊之中。
要知道,今天這第一道考校的題,本是出自晏明燭曾經親自主持過的舊時案卷。
如果說那時候,旁人尚且還可以懷揣著惡意,去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串通,提前向沈寧透露了破解的方向。
那麼這第二道題,卻是剛才由傳功院的教習當場隨機從題海中抽取的,更是由那位七品靈根弟子臨時起意,加上了「必須保全同行者」這一極為苛刻的附加條件。
這沈寧表現出來的才能,就連他自己也是有些心動了。
不過到底是九品靈根......
人群中,那些先前還死死咬定傳功院對沈「根基早熟、潛力耗盡的舊日判斷深信不疑的人,此刻雖然心裡彆扭,並未立刻在嘴上改變對沈寧未來修為進境速度的看衰,但他們也已經徹底閉上了嘴。
因為他們再也無法厚著臉皮繼續聲稱:僅僅只是靠著偷吃兩劑猛藥,再躲在一間破敗的舊靜室里閉門造車,就能夠讓一個根本沒有學過束縛術的外門弟子,在瞬息萬變的演法陣中,一眼看破這等複雜的臨時變化。
教習放下筆,但作為執掌宗門教化之地的長輩,他說話做事依然保持著應有的謹慎與分寸:「沈寧,你要明白。你身懷九品靈根,吸納天地靈氣速度極為緩慢,這個資質的判定當年並沒有測錯。你為了突破,在短期內連續服用烈性丹藥,這舉動是否對你的經脈深處留下了不可逆的暗傷影響,宗門也仍需對你繼續加以觀察。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公允,「這些身體資質上的瑕疵,從今往後,再也不能夠替傳功院越俎代庖,把你在術法悟性上的卓越能力,以及你未來潛在的全部培養價值,給一棍子徹底打死判完了。」
這句官方的改口,並沒有刻意去把沈寧捧上天,說他是什麼能夠解決天下所有術法難題的絕世天才,但卻實實在在地,真正撤掉了那條曾經像大山一樣壓在沈寧頭頂、阻斷了他獲取宗門優質修煉時段與後續晉升機會的舊日死刑判決。
直到這無傷的耀眼結果被正式落筆定檔,一直袖手旁觀的晏明燭,這才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不緊不慢地接過了話頭:「哎呀,我說各位,這九品靈根吸納靈氣的速度確實是慢得像烏龜爬,這誰都看在眼裡。可錯不在他慢,錯在你們傳功院這幫死腦筋,非要捧著這一張薄薄的靈根冊子當成聖旨,把人家將來會不會看透術法本質、會不會巧妙御氣臨敵,全都一門心思地給判定死了。這就好比一把用來量布匹長短的尺子,它本身好好的沒有任何問題,偏偏被你們這群糊塗蛋拿去稱了金子的重量,量錯了地方,還在這兒沾沾自喜呢。」
周圍那些剛剛緩過神來,正準備湧起一陣阿諛奉承之詞的弟子們,硬生生被她這番夾槍帶棒的話給堵在了嗓子眼裡。
眾人心裡清楚得很,他們現在可以捏著鼻子承認沈寧在參悟術法上確實有一手讓人驚嘆的本事,卻絕對不能順著晏明燭的杆子往上爬,真把沈寧想成一個從此修煉之途再無任何阻礙的絕世怪物。
傳功院教習輕咳了一聲,化解了些許尷尬,隨即立刻把態度的轉變落到了實際的獎懲條件上。
他看著沈寧,正色道:「沈寧,由於你今日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此前因為那條旁註而對你撤回的內門靈地修煉時段,傳功院現在可以重新為你提供。而且,在這段期間內,我們不會用規矩卡你,不要求你必須立刻記在宗門內哪一脈長老的名下,也不會預先貪圖索取你將來可能推演改出的一系列新術法。」
教習拋出了條件,「作為公平的交換,你以後需要每個月替傳功院,去鑑別判斷一次同等難度的低階術法舊例案卷。鑑定成一件事,我們便換給你一段在靈地修煉的時間。至於你日後是否願意繼續接下一次的活計,全憑自願,都由我們雙方到時候另行商定。」
沈寧仔細聽完這番新寫下的交換條件,並沒有被眼前的利益沖昏頭腦,也沒有把未來所有可能耗費大量精力的交換一口答應下來。他只是微微點頭,十分謹慎地接下了這第一次、且能夠讓他隨時握有拒絕後續交易主動權的修煉時段。
晏明燭見狀,也沒有趁著眾人都在對沈寧改口示好的熱乎勁兒,貿然提出要將他收歸門下的意思。
她只是隨手將案几上那個木匣里剩餘的幾份厚厚舊檔案卷,一把推到了沈寧的手邊。此刻,她那雙美眸中流露出的興味,比方才看他破陣時還要明亮了幾分。
她用纖細的指尖輕輕敲了敲那疊泛黃的案卷,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說道:「小子,你今天在演法陣里看出的,只不過是一個能夠在絕境中行得通的大方向罷了。這距離你真正把這門束縛術,改造成一門能讓旁邊那些資質平庸的笨蛋也能安全修煉的成熟法門,還差得遠呢。你這套法子裡面,還嚴重缺失了實操時具體的斷氣節點,以及那最關鍵的、如何引導體內狂暴餘氣平穩回返的經脈路線。」
她微微俯下身子,隨後給出了一份同樣留有清晰邊界的考驗:「我也不欺負你。這木匣子裡剩下的東西,你儘管拿回去,自己一個人閉門好好看上三日。若是三天之後,你真能把今天缺失的那最關鍵的一步給老老實實補出來,我晏明燭便破例給你開一次明燭峰的大門。到那個時候,你能在峰上看多少藏書、想用什麼術法來跟我換什麼天材地寶,我們坐下來再慢慢看。」
沈寧面色平靜地接過那疊沉甸甸的案卷。
傳功院內的人群尚未徹底散去,早有幾個心思活絡的弟子湊上前來,滿臉堆笑地追問他剛才在陣中,究竟是如何那麼準確地一眼找出了氣索中段那個破綻的。
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只想不勞而獲地從沈寧嘴裡套出那處斷點的玄機,好把它直接當成一條可以反覆套用的死訣竅據為己有。
沈寧對此只是淡淡一笑,只承認自己當時是緊緊依據著眼前陣紋的強弱變化,偶然作出了一次大膽的判斷。
直到身後的喧囂與議論聲在山道上漸漸遠去,四周只剩下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時,沈寧才放慢了腳步。他微微閉上雙眼,心神沉入深處,重新看向識海中那朵剛才還黯淡、如今卻已經恢復了瑩白明亮的神秘白雲。
他在腦海中,將今日自己在這場博弈中真正拿到手裡的籌碼,逐一理清、納入接下來的盤算之中。
宗門公檔上,已經正式登記核實他達到了鍊氣二層的境界。
傳功院的教習和那些心高氣傲的弟子們,也開始被迫承認他擁有著遠超常人的悟法能力。但這同樣是一柄雙刃劍——如果自己頂著這耀眼的光環,卻繼續停留在鍊氣二層這個尷尬的境界太久,那麼這份新添的關注和好奇,遲早有一天會化作鋒利的刀子,一點點剝開、追查到他那尚未公開的、絕不能見光的底細。
目前手裡捏著的宗門每月發放的微薄月例、前陣子在小比中搏命換來的獎勵,以及今天剛剛驚險換來的那段靈地修煉時段,說到底,都僅僅只是一堆死的資源。
要如何在不透支自己本就脆弱的九品經脈的前提下,穩紮穩打地把這些資源全部轉化為鍊氣三層的真實修為,他目前還缺著一塊最關鍵的拼圖——他仍需要一項,單憑他自己閉門造車的悟性,絕對無法憑空捏造出來的外部突破條件。
沈寧站在山道邊,任憑山風吹拂著衣袂。他在心中反覆且縝密地確認過這一切機緣的來歷、隱藏的風險,以及這份力量最終的歸屬邊界之後,才用最堅定的意念,向著識海中那朵白雲,許下了自己嶄新的願望:
「我希望,能夠儘快得到一次來歷絕對乾淨清楚、其中潛藏的風險完全在我可控範圍之內,並且能夠實實在在地讓我把手頭現有的所有資源,穩妥轉化為鍊氣三層修為的機緣!」
隨著這道強烈的願望在識海中徹底落定,那朵瑩白的雲團仿佛感應到了什麼,開始緩緩翻滾,顏色逐漸轉為深邃的暗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