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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無奈

2026-09-16 19:12:21 作者: 乙骨真希

  傳功院陣房前的大堂內,光線有些昏暗。兩塊刻著繁複雲紋的時辰牌在堅硬的木案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邱成按在牌子上的手指,也隨著這聲動靜,下意識地往回縮了半寸。

  他今天顯然是做足了準備要下山的。

  身上平時穿的寬袍大袖早就換成了一身緊束幹練的窄袖短衣,腳下那雙厚底皮靴的邊緣,還仔仔細細地新纏了一圈防蛇蟲的藥浸綁帶。可偏偏在他這身隨時可以鑽進深山老林的行頭外,腰間的蹀躈帶上,卻還突兀地掛著一塊陣房專用的靜心木符。

  這兩樣格格不入的東西湊在同一個人身上,任誰路過瞥上一眼,都能立刻瞧出端倪——這人分明是在臨踏進陣房大門的前一刻,突然硬生生地改了主意。

  守室執事坐在木案後頭,將手裡那本厚重的排期簿翻到了今日的簽到頁。他手裡捏著一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筆尖就懸在邱成名字旁邊的空白處。

  等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見邱成還在那兒磨蹭,執事終於忍不住皺起眉頭,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地催促起來:

  「邱成,你到底想好了沒有?我這後頭還有幾十號人排著隊等放號呢。你要是當真決定退了這陣房,那規矩你是懂的,這兩段時辰的牌子,你得一併給我退回來,絕沒有拆開來算的好事。我再最後提醒你一次,今日申時,因為外山靈田陣法要大規模調息引水,陣房這邊的靈氣供應會硬生生斷上好幾次。這中間氣機一旦斷了,你想再續上周天,那可得吃不小的苦頭。但是,明日清晨那一段,可是整個靈脈調息過後的第一段穩氣,純粹得很!你想把今天這難熬的半段丟還給宗門,自己光占著明天早上那半段好油水?我明白告訴你,傳功院可沒這個規矩,你不能只替自己留那好的一半。退,還是不退,給句痛快話!」

  邱成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木案上那第二塊代表著明日清晨的時辰牌。他胸膛起伏了幾下,眼神在不舍與決斷之間來回拉扯。最終,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心裡卸下了一塊大石,徹底鬆開了按著木牌的手。

  「退吧,執事,全退了。」

  邱成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賭徒般的決絕,「趙師兄那邊臨時傳了話,把去斷風坳辦差的時間硬生生提前了兩日。再有半個時辰,他就要在山門那邊點齊人馬出發了。這趟差事要進深山,我今晚肯定是趕不回來的。既然如此,我把明早這塊牌子死死攥在手裡,也只能是白占個地方,平白浪費了裡面的靈氣。索性都退了吧。」

  話音剛落,他像是在給自己找底氣似的,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腰間的一個暗袋。兩枚剛剛從領隊那裡預支領到的靈石,隔著粗糙的衣料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沉甸甸的脆響。這聲音一出來,邱成臉上原本還殘留的那一絲對陣房的遲疑和肉疼,瞬間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見血發財的亢奮。

  沈寧就靜靜地站在木案的另一側,雙手交疊在袖中。

  昨日傳功院當眾許諾給他的那段靈地修煉時段,已經被執事按規矩排到了七日以後。

  而眼下木案上這份被邱成退回來的牌子,卻是個燙手的山芋。這份時辰被靈田陣法的調息硬生生從中劈成了兩半,今日下午的供氣會像破風箱一樣斷續轉弱,而剩下的那半段平穩好氣,卻要生生隔上漫長的一夜才能接續。

  邱成如今的修為,已經一腳踏在了鍊氣二層頂峰的門檻上,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突破。換作平時,別說是給兩塊靈石,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對不會在沖關的關鍵時刻,主動去吞下這種會導致氣機受損的殘次時辰。

  「一個人先給兩枚靈石墊底,等大伙兒全須全尾地從山裡回來以後,再按規矩平分那群山豕的皮肉和骨頭。」

  邱成轉過頭,朝沈寧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閃過一絲被看穿的防禦。他似乎猜到了沈寧在心裡盤算他這筆買賣到底虧不虧,於是刻意拔高了音量,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替自己剛才的決定撐腰的意味:

  「沈寧,你剛入外門不久,有些行情你可能還不清楚。像這種進山剿殺異獸還能提前拿到現錢的差事,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回!是,這陣房的修煉機會確實難得,但我這牌子退了,往後多等半個月總還能再排上。可那斷風坳里的山豕群卻是在實打實地遷窩,那幫畜生跑起來跟發了瘋一樣,它們可不會留在原地慢吞吞地等我突破了修為再去扒它們的皮!要是我這次真能親手敲下幾根完整的成年山豕獠牙帶回來,就算是趙師兄作為領隊要抽走三成的成色,剩下的那些,也足夠我去坊市換一顆上好的聚氣丹了!」

  

  就在這時,門廊外頭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堅硬的金屬重重磕在了門框上。


  程越側著身子,有些狼狽地從門檻外面擠了進來,他趕緊伸手把背在身後的那杆短矛往裡拽了拽,這才避免了矛刃在門框上劃出第二道口子。

  方茂緊緊跟在程越身後進門。

  他雙手正慌慌張張地在胸前搗鼓著,拼命地把一個灰不溜秋的小布包往貼身的衣襟深處塞。由於塞得太急,布包的一個角沒有扎嚴實,兩枚靈石那誘人的瑩白光芒從縫隙里漏了出來。

  方茂臉色一變,像做賊一樣趕緊用手掌死死捂住那光芒,使勁往下按了按,直到從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跡,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邱成,你在這兒磨嘰什麼呢?牌子還沒退完?」

  程越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目光瞥了一眼木案上那兩塊孤零零的時辰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躁,「趕緊的!山門那邊已經有兩個專門干苦力的雜役弟子,拖著那幾根手指粗的精鋼鐵索趕過來了。趙奉川師兄可是發了話,叫我們幾個人手腳麻利點,千萬別誤了他定下的出山時辰。」

  邱成聽見這話,也顧不上再心疼了,索性一把將掛在腰間的靜心木符給扯了下來,連同木牌一起推到了執事的手邊,嘴裡卻仍舊忍不住嘟囔著抱怨:「趙師兄也真是的,他若是能早半日哪怕早幾個時辰把這事兒定下來,我當初連這份陣房的號都不會來排!你看看,如今這牌子在我懷裡捂了這好幾日,都快捂出感情了,臨到頭來,倒白白便宜了後頭排隊的那些傢伙。」

  方茂把塞著靈石的衣襟又用力隔著衣服拍打了幾下,確認東西絕對安全後,也湊上前替這趟略顯倉促的差事找補了幾句:「哎呀,邱成,你就別不知足了。你仔細想想,那斷風坳距離咱們宗門統共也沒多遠的路程,站在後山崖上都能看見那片林子。再說了,你在任務堂沒看清楚嗎?這趟就是個『采材』的活兒。咱們進去以後,若是真遇上什麼對付不了的邪門玩意兒,大不了直接腳底抹油退回來就是了。那些山豕的獸牙要是真能順利分到手,我接下來這兩個月,就再也不用去接那些熬人又危險的宗門夜間巡山差事了!」

  方茂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邱成,眼神里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虛。很顯然,他其實也在等旁人出聲附和,好替自己心裡那份因為臨時改變計劃而產生的不安添上一分踏實的把握。

  程越卻是個老江湖,並沒有像方茂那樣把事情想得那麼美滿。

  他沒有附和方茂那些盲目樂觀的盤算,只是伸手將肩後那杆有些沉重的短矛重新正了正位置,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的江湖氣。

  「方茂,話可不能說得太滿。不過話說回來,這年頭,肯在進山之前就先痛快付錢的領隊,總比那些拍著胸脯保證回來之後再跟你慢慢談分成的傢伙要靠譜得多。咱們進了山以後,要是趙奉川真要臨時改了路線或者有什麼別的變故,咱們幾個互相照應著,到時候再見機行事,看路怎麼走便是。」

  守室執事坐在案後,百無聊賴地掏了掏耳朵,完全懶得去理會這幾個外門弟子在這裡斤斤計較什麼幾枚靈石的得失。他手腕一轉,將那支蘸紅的毛筆直勾勾地指向了站在一旁的沈寧:

  「沈寧是吧?我不管你們到底要去哪裡發財。傳功院昨日既然已經放了話,替你記下了一整段無缺的修煉時辰,那你就得按規矩等,這號要排到七日以後才能輪到你。不過嘛,眼下這正好空出來個漏。你若是願意捏著鼻子接下這案子上的兩塊殘牌,今日這斷斷續續的下午場和明早那半段好氣,就全都歸你用了。」

  沈寧神色未變,他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將那兩塊帶著邱成體溫的木牌拿起來,並排托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牌子邊緣,兩塊木牌的木紋竟然能夠嚴絲合縫地對接在一起,翻過來看,背面上刻畫的那些防止他人盜用氣息的安全陣記,走筆勾勒的力道也是完全出自同一位陣法師之手。



  沈寧心裡很清楚,今日下午陣法調息所導致的靈氣斷續,對於邱成那種周天運行生硬、死板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場災難,隨時可能會毀掉他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沖關真氣。

  他抬起頭,剛準備開口應下執事的話,站在一旁的程越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什麼,神色微變,猛地向側後方退開了半步,硬生生在並不寬敞的門廊邊讓出了一條道。

  緊接著,一隻顏色灰暗的厚實皮袋,就像是某種帶著危險氣息的活物一般,先一步越過了高高的門檻。

  那皮袋的袋口被一根顏色發烏的粗蠟繩死死地纏繞著,勒得極緊。

  隨後,一隻骨節粗大手背上帶著幾道陳年舊疤的手,才從門框外探了進來,牢牢地抓著那隻皮袋。


  趙奉川跨過門檻,面無表情地走到木案前。

  他隨手將那隻沉甸甸的灰皮袋「砰」的一聲擱在了木案的邊角上。

  沈寧就站在半步開外,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盯著那枚白生生的靈石落進程越滿是老繭的掌中。

  有些事情,別人不知道,沈寧卻記得清清楚楚。

  上個月那次外務,同隊的杜衡不慎被妖獸抓傷了腿經。回山之後,僅僅只是為了區區十二點宗門貢獻就能換到的一副下品續筋藥,趙奉川這個作為領隊的人,當時可是鐵青著臉,死活都不肯掏出一個子兒來替手底下的兄弟墊付,硬是眼睜睜看著杜衡拖著傷腿熬了整整半個月。

  而如今,面對一支連宗門大門都還沒有邁出去的隊伍,趙奉川竟然像個散財童子一樣,主動把報酬提前塞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這太反常了。眼前這幾枚發出去越是痛快的靈石,落在沈寧眼裡,就越像是某種致命的誘餌。尤其是那隻從一進門就被趙奉川始終緊緊壓在手邊、片刻不離身的灰皮袋,在沈寧那敏銳的感知里,更是扎眼到了極點。

  沈寧的目光下移,落在皮袋的底部。那上面沾著一層半干不濕的泥砂,泥砂的顏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顆粒細密,甚至深深地嵌進了皮袋底部的縫隙里。這不是宗門附近山頭上該有的土質。

  就在趙奉川剛才放開手、從懷裡掏靈石的那短短一瞬間,原本被蠟繩死死勒住的袋口縫隙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漏出了一股極淡的古怪氣味。那是一種帶著濃烈苦澀意味的草藥香,聞著讓人心跳忍不住加快。不過眨眼功夫,那氣味就被反應過來的趙奉川用手掌重新死死按住袋口,給封了回去。

  「呵呵,看來今天我運氣不錯,正好該去這趟差事的人,全都在這裡湊齊了,也省得我再浪費口舌,一個一個地登門去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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