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奉川那雙倒三角眼掃過木案上那兩塊孤零零的時辰牌,原本冷硬的臉上居然勉強擠出了一絲帶著幾分施捨意味的笑意。
他轉頭看向沈寧,聲音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拉攏:「沈師弟,我可是聽說了,你昨日在傳功院大出風頭,可是替那些老頭子們解了個不小的術法難題啊。怎麼,立了這麼大的功,今日就只分到了這麼一段要斷好幾次氣的破爛時辰?看來啊,這靠耍嘴皮子得來的運氣,來得快,散得也快。既然大家都在,我就直說了。咱們這次去斷風坳,隊裡正好還缺一個心思活泛、能在緊要關頭應變補位的人。你若是肯點這個頭,跟我走這一趟,我趙奉川絕不虧待你,事成之後的獸材分成,我照著程越那份主力待遇給你算,如何?」
方茂原本正在用手死死按著胸前的衣襟,聽到趙奉川這番優厚得讓人眼紅的許諾,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眼神複雜地多看了沈寧一眼。他心裡清楚,自己曾跟沈寧共同走過一次兇險的近山護送任務,他深知沈寧昨日在傳功院得到的那份「悟法上等」的評價,絕對不是憑著幾句逢迎的好話就能輕易騙來的。
那可是真刀真槍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本事。如果這次這支隊伍里,真的能多出沈寧這麼一個能夠在山獸近身發狂時,精準找出破綻並冷靜補位的人,作為需要頂在前面扛傷害的人,方茂心裡自然是一百個樂意。
一直冷眼旁觀的守室執事卻是不滿地重重「哼」了一聲,臉上的皺紋擠在了一起,手裡的硃筆依舊懸在半空,一點落下的意思都沒有。他毫不客氣地驅趕道:
「趙奉川,你要是想招攬人手談你的外務生意,就給我滾出陣房的門檻去外面大街上談!我這陣房可是清修之地,沒工夫聽你們在這兒討價還價。這排期的名冊我還等著落筆呢,別在這兒耽誤後面弟子的時辰!」
趙奉川對執事的呵斥充耳不聞,他根本沒有挪動半步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了一下手邊那隻灰皮袋。
「沈師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趙奉川盯著沈寧,語氣變得有些陰沉,帶著一種自以為看穿一切的得意,「你先前明明有著鍊氣二層的修為,卻一直藏著掖著不肯顯露,不就是想在這外門大比的日子裡,等一個能夠一鳴驚人、換來巨大好處的場合嗎?你想往上爬,我懂。可你看看現在,你得到了什麼?一堆斷氣的廢牌子!如今我把靈石先付給你,事後還有大把的材料另算。更何況,這隊伍里還有我這個鍊氣三層的高手親自擔任領隊替你們壓陣。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總不至於比你在這陰冷潮濕的陣房裡,去吸那幾口斷斷續續的破靈氣更不值錢吧?」
旁邊幾名原本還在等候入室、不怎麼清楚內情的弟子,聽到這番說辭,也忍不住帶著好奇的目光朝木案這邊圍近了一些。
在他們看來,木案上那兩塊時辰牌明擺著就是個坑,今日那塊已經被執事用調息的紅筆劃了數道刺眼的斷氣標記,而明早那塊就算靈氣再怎麼平穩充沛,想要吃到嘴裡,也得先苦熬過今天這前一半斷氣破功的苦頭。換做是他們,肯定毫不猶豫地選擇拿上靈石跟趙奉川走。
然而,在眾人各異的目光注視下,沈寧卻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他伸出一根手指,平穩地將那兩塊差點被碰掉的木牌重新推回了木案正中央,完全沒有順著趙奉川拋出的那個誘人價碼往下談的意思。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趙奉川的眼睛,開口問出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趙師兄,如果在下沒記錯的話,任務堂外懸掛的木牌上,寫明的這趟任務原定的出發時間,應該是在兩日以後。既然是去捕獵一群反應遲鈍的山豕,為什麼今天就要這麼急不可耐地跑來山門前催著拿人?」
這突如其來的反問,讓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還沒等趙奉川想好怎麼用場面話搪塞過去,站在一旁的程越卻搶先開口了,他的回答比趙奉川還要快上幾分:「沈寧,是因為今早咱們突然收到了一條緊急消息,說是斷風坳里那群山豕,正準備大規模地往坳子外面遷窩。要是不提前去截住它們,等兩日後咱們再去,怕是連根豬毛都撈不著了。」
沈寧沒有接程越的話茬,他的目光猶如實質般,緩緩下移,最終死死地盯住了趙奉川腰間掛著的那塊領隊身份牌。那塊牌子的邊緣,明晃晃地蓋著代表宗門任務堂查驗無誤的鮮紅大印,可那印記背後,清清楚楚刻著的任務記錄,卻仍舊是原定的「兩日後出發」的舊日期。
「既然是今早才收到的緊急獸訊……那麼趙師兄,敢問這條關鍵的情報,究竟是山下哪一處的宗門外派役點快馬傳回來的?有哪個當值執事的畫押憑證嗎?」
趙奉川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他的手掌下意識地猛地發力,壓緊了手邊那隻灰皮袋,仿佛生怕裡面的東西會突然跳出來作證一樣。
「沈師弟,你在這兒裝什麼宗門查帳的長老呢?這山裡的畜生要跑,它們難不成還會先跟咱們宗門報備一聲?要是凡事都要在原地乾等著任務堂那幫吃閒飯的傢伙去慢慢查驗一條臨時消息的真偽,等他們確認完了,那斷風坳里早就只剩下幾處散發著臭味的空巢了!咱們這些在外頭刀頭舐血干外務的,靠的就是腦子活泛、當機立斷。如果連換條近路、搶個時間都要像個傻子一樣,死板地等著別人在牌子上蓋印批准,那宗門還用得著每次都讓我多領一份材料的補貼,來當這個隨機應變的領隊嗎?」
沈寧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的破綻,立刻緊追不捨,語氣如同刀鋒般銳利:「哦?所以說,你們進入斷風坳以後,甚至不打算走原定的入口,而是準備連行軍路線都要臨時改走別處?」
不僅是趙奉川,就連剛才還覺得提前出發合情合理的程越,眉頭也跟著猛地跳動了兩下。
剛才在來的路上,趙奉川只是一個勁地催促他們提前出發,卻從頭到尾都壓根沒有提過一句,這支隊伍竟然要在進山後,捨棄掉任務牌上早已探明安全、寫得清清楚楚的那條視野開闊的緩坡入口!
眼見事情瞞不住了,趙奉川終於徹底收起了臉上那副虛偽的笑臉,面容變得有些猙獰起來。
「南坡那條小道確實更近些,從那裡插進去,趕在山豕徹底遷出斷風坳以前,咱們足足能省下一個時辰的腳程!」
趙奉川猛地向前邁出半步,居高臨下地盯著沈寧,語氣里充滿了威脅的意味,「沈寧,你這是給臉不要臉了是吧?你要是真成了個縮頭烏龜,不願去賺這份靈石,那就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守著你那幾口要斷氣的陣房破風箱便是!你在這兒擺什麼普,拿任務堂寫在死板牌子上的那些舊規矩、舊條文,一句接一句地來拷問我?你真當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沈寧面對這種近乎指著鼻子罵的擠兌,完全沒有動怒。他的視線根本沒有在趙奉川那張暴怒的臉上多做停留,而是再次緩緩下移,重新落到了那隻被趙奉川壓住的灰皮袋上。
他指了指那袋子,「既然路線改了,時間也變了。那麼,請問趙師兄,隊中現在是由誰在負責保管和拋灑引獸的餌料?」
「放肆!這也是你該問的?」
趙奉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聲色俱厲地吼道,「這袋子裡的東西,是我自己私下裡掏腰包從坊市黑市里高價換來的上等好料!它根本就不占宗門庫房發放下來的那點可憐份額,自然也就輪不到除了我之外的任何旁人,在任務堂的領物冊上指手畫腳地署名監管!」
趙奉川說完這話,似乎是覺得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會暴露更多,他一把抓起桌角的那隻灰皮袋,緊緊地提回了自己的懷中。就在他扯動袋子的瞬間,那根粗糙的蠟繩狠狠地摩擦過了他短衣的袖口,那股濃烈的、帶著刺激性苦澀的草藥氣味,再次無法抑制地漏出了一大縷,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方茂就站在下風口,他的鼻翼劇烈地抽動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他顯然也真真切切地聞到了這股完全有別於普通誘餌的怪味,但他看了看手裡那兩枚沉甸甸的靈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心裡把它當成了某種藥效更猛的尋常獸粉,並沒有選擇把已經焐熱的靈石再從衣服里掏出來還給趙奉川。
沒有任何官方背書的臨時改期,拋棄安全通道貿然進山更換路線,再加上隊伍名冊之外、連氣味都透著一股發狂藥性的不明誘餌,而且這一切要命的變數,全都死死地捏在趙奉川一個人手裡。
這種種跡象單獨拿出一件來,或許還能用「領隊經驗豐富、當機立斷」這種理由勉強搪塞過去。
可是,當這所有致命的破綻,全都毫無違和感地湊在趙奉川這樣一個平時連一顆下品傷藥都不肯為隊員出的吝嗇鬼身上時……這一切的指向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這個局,足夠讓沈寧把自己的腳後跟,死死地釘在山門這條安全線以內。
「執事,傳功院昨日已經把這筆修煉時辰的帳明白記給了我,我沈寧絕不毀約。」
沈寧再也沒有看趙奉川一眼,他直接將那兩塊木牌平穩地推到了執事一直懸著的硃筆下方。他的語氣平穩得像是一灘死水,沒有給在場的任何人留下絲毫勸說或是轉圜的餘地:
「趙師兄,你們既然這麼急著去截殺那群不知為何受驚的山豕,還是早些出發為好。在這兒跟我費什麼話呢?莫要因為我這個不識抬舉的人,白白耽誤了功夫,讓那條『千真萬確』的臨時獸訊過了時效。」
趙奉川死死地盯著沈寧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掩飾不住。片刻後,他忽然怒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真是難得啊。」趙奉川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詛咒般的話,「那師兄我今天就在這兒,祝你明早醒來的時候,還能好好地留住你今日在這陣房裡辛辛苦苦吸進去的那點可憐東西!」
說罷,他猛地轉身,提著那隻散發著怪味的灰皮袋,頭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