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方茂和邱成幾人見領隊發了火,也不敢再耽擱,趕緊跟上趙奉川的腳步。方茂在跨出門檻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被沈寧推回木案上的那兩塊時辰牌,臉上滿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可惜神色。
在他那簡單的算盤裡,那兩枚提前到手的靈石,以及一整份屬於他個人的山豕材料,早就已經被他在腦海里花得乾乾淨淨了。眼下如果讓他僅僅因為沈寧幾句吹毛求疵的疑心發問就退出隊伍,那他不僅會落得個兩手空空,還會徹底得罪趙奉川這個外門裡的狠角色,這種賠本買賣他方茂是絕對不會幹的。
程越走在最後面。他刻意放慢了腳步,直到看著趙奉川的身影已經轉過長廊的拐角,走到了聽不見這邊說話聲音的地方,他才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站在原地的沈寧,壓低了嗓音,語氣凝重地問道:
「沈寧,你剛才是不是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為什麼把話問得那麼死?」
沈寧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門扉,看了一眼正等在門外準備接應隊伍的那兩個背著粗重精鋼鐵索的臨時幫手,這才收回視線,對著程越平靜地說道:
「程師兄,趙奉川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我心裡都有數。他平時恨不得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今天卻反常到肯提前自掏腰包給你們付錢,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在意這趟差事,而且這差事背後藏著的利益或者風險,大到必須用靈石先堵住你們的嘴。至於其他更深的東西,我手裡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只能說這是一個必殺的危局。」
「那塊任務牌你自己一定要貼身留好。如果你們進入斷風坳以後,趙奉川真的不顧任務指示,強行帶你們改走南坡那條路……程師兄,南坡是出了名的碎石險地,地形狹窄如漏斗。你一定要讓隊裡另一個信得過的人,沿著你們行進的路線,悄悄做好連貫的記號。不要讓趙奉川發現。如果這個領隊真的是存心要把你們往死路上帶,往別人的陷阱裡帶,那後來如果有人進山去找你們,你們至少得在沿途留下一點能夠讓別人找到你們屍骨的痕跡。」
程越聽著這番毫不避諱生死的話,順著沈寧的目光,下意識地用手掌死死按住了自己腰間的任務牌。他沉默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氣,才重重地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話,我一個字不漏地記在心裡了。若是這趟進山,真的只是去殺幾頭遷窩的蠢山豕,等我活著回來,我一定會拿著那最長的一根獸牙,親自來陣房嘲笑你今天的小題大做。」
邱成路過木案時,腳步也微微頓了一下。他從腰間將自己的那塊副牌取了下來,大拇指頂著木牌側面的紋理,暗暗使了一股寸勁猛地一壓。
只聽「咔」的一聲細微的脆響,那塊原本堅硬的薄木牌邊緣,應聲裂開了一道極淺但不容忽視的口子。邱成面無表情地將這塊故意弄壞的牌子重新塞回暗袋裡,然後衝著沈寧晃了晃自己短衣的袖口。
「這整塊的木牌帶在身上目標太大,要是真遇到什麼被人滅口摸屍的勾當,太容易被人一把搜走毀屍滅跡了。」邱成咧嘴乾笑了一聲,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慘澹,「等真到了要跟隊伍走散、拼死逃命的時候,我就順著這道口子,把這牌子掰下半塊來,死死塞進我的鞋底縫裡。老子就算死在山裡,也總得給宗門帶回點能查的物證去。」
這句本該是淒涼遺言般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居然還帶著幾分苦澀的玩笑意味。程越見狀,抬手重重地拍了邱成的後背一下,沒好氣地罵道:「閉上你的烏鴉嘴,還沒踏出山門就先在這兒交代晦氣話,趕緊走!」
四名隊員很快便穿過了傳功院的外院門,消失在了視線盡頭。只剩下那兩名背著粗重鐵索的臨時幫手在遠處快步跟上,那些鐵索的索圈隨著他們的步伐,不斷地撞擊在他們的肩背和後腰上,一路發出一種低沉、滯澀且令人感到莫名壓抑的金屬摩擦聲。
守室執事終於等到了大堂里清靜下來。他極不耐煩地將手中那支舉了半天的硃筆,用力往旁邊的石硯邊緣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那些做白日夢要發財的人都走光了。小子,我現在再最後問你一次,木案上這兩塊要命的牌子,你到底還接不接?」
沈寧轉過身,直視著執事那雙有些渾濁卻透著精明的眼睛,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兩段時辰,我全接了。至於昨日傳功院許給我七日後的那份原定好時辰,按照規矩,我現在當場退回。」
執事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言。硃筆在排期簿上毫不留情地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就像是在劃掉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貨的前程。須臾間,今日下午與明日清晨那兩處陣房使用者的名字,都被硬生生地改成了沈寧。
就在他的名字在紙面上徹底落定的那一瞬間,沈寧清晰地感覺到,識海深處那朵一直沉寂的神秘白雲,像是某種完成了既定契約的圖騰一般,忽然重新亮起了一抹微弱卻純粹的瑩白光芒。那光芒里並沒有憑空多出一縷能夠直接供他吸收的靈氣,也沒有如同話本里寫的那樣,突然展現出什麼神異的陣法虛影替他將眼前的修煉困局推平。它只是靜靜地亮著,像是一個旁觀者,確認了他這場豪賭的開始。
沈寧伸手收起了那兩塊木牌。此時,長廊中那些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還沒有完全消散,他知道,趙奉川一行人此刻應該已經拿著那幾塊沾血的靈石、那袋散發著狂亂氣味的獸粉,以及那兩根沉甸甸的拖索,徹底踏出了宗門大陣的保護範圍,走向了那座未知的斷風坳。而他自己,則要帶著上次小比搏命換來的所得,以及作為鍊氣二層弟子那點可憐的月例靈石,獨自走進這間危機四伏的陣房。
陣房厚重的石門在沈寧身後沉悶地閉合,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
沒過多久,靈田外陣的調息如期而至。這並非是溫和的微調,而是如同巨鯨吸水般霸道地抽取著主脈的靈力。室內原本濃郁的靈氣,迎來了第一次劇烈的轉弱。
陣紋交錯間原本散發出的明亮微光,開始從牆角處一點點、逐片逐片地黯淡熄滅,就像是被人用冷水潑滅的炭火。空氣中那些殘餘的游離靈氣,也仿佛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召喚,隨著外陣陣法的抽離,瘋狂地向著石壁的縫隙中退散逃逸。
面對這種幾乎要將體內真氣也一併抽乾的惡劣環境,沈寧並沒有像尋常修士那樣,驚慌失措地去強行運轉功法,妄圖用死力去跟這龐大的護宗陣法爭奪那一絲微弱的靈氣。相反,他順著這股退潮的趨勢,果斷地收住了體內大周天的運轉。他的心神沉入丹田,仿佛在指揮一場精密撤退的將軍,任由那些已經吸納進體內、但尚未完全被煉化為己用的斑駁靈氣,順著毛孔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他在等。
等到靈田調息的間隙過去,當室內的供氣管道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新鮮的靈氣重新噴涌而出的那一刻。
沈寧猛地睜開眼睛。他驚奇地發現,自己體內那套周天的運轉,竟然穩穩地停留在剛才主動閉合時的那個精確位置上。他丹田裡那些已經煉化紮根的靈力積累,根本沒有像邱成害怕的那樣,因為陣法的強行中斷而崩潰倒退回原點。
第二次與第三次劇烈的靈氣轉弱接連如同海嘯般到來。每一次的動靜都比上一次更大,牆壁上的陣紋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但這些狂暴的波動,除了將室內那些尚未凝聚的游離靈氣粗暴地捲走之外,根本沒能撬開沈寧那如同鐵桶一般早就嚴密收攏的氣機防禦。
月例下發的靈石、小比搏命得來的丹藥,以及今日在這斷續之中如同虎口奪食般吸納進體內的精純靈氣,正在一點一滴地、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沉入他的丹田深處。
直到他這具身體,作為鍊氣二層境界所能容納的最後一點微小餘地,被徹底填滿。
滿溢的感覺傳來。沈寧知道,如果此刻自己再貪功冒進,讓哪怕下一縷微弱的真氣繼續往前走,他的經脈便會不可避免地撞上那道通向鍊氣三層、堅如磐石的關口。而在沒有完全摸清底細之前,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斷供陣房裡強行沖關,無異於找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室外的外陣恰好傳來了一聲代表著今日供氣徹底結束的沉悶銅鳴聲。
沈寧沒有去貪戀空氣中殘留的那最後一線飄渺靈氣。他將周天完美地收攏歸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來,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守室執事正坐在木案後打瞌睡,聽到動靜猛地驚醒。他斜著眼,死死地盯著陣房控制盤上那代表著使用者生命體徵、始終平穩沒有任何波動的安全陣紋看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異。
「你小子倒是命大。」執事嘟囔了一句,語氣里少了幾分輕視,「今日沒出岔子算你走運。明早的穩氣時段,你還照舊入室嗎?」
沈寧將剩下那半塊代表著明日清晨的時辰牌,不緊不慢地收入寬大的袖中。他刻意壓制著體內已經達到頂峰的氣息,向外顯露出的波動,依舊穩穩噹噹地停留在尋常鍊氣二層的狀態,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自然。明早仍按原定的時辰開啟,執事,我會準時過來的。」
他轉身離開陣房,走出大門時,天色已經擦黑。長廊上空蕩蕩的,他並沒有再見到任何像邱成那樣,因為後悔或者害怕,而苦苦等著想用靈石把退掉的穩氣時段重新買回去的人。
邱成已經為了兩塊靈石和幾根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豬骨頭,徹底換走了他今天本該用來沖關的命運;趙奉川也帶著那支各懷鬼胎的隊伍,徹底遠離了宗門大陣的庇護。如今,這塊燙手的時辰牌,這間即將迎來純淨靈氣的陣房,只與沈寧一個人的氣機死死相連了。
路過任務堂時,沈寧停下了腳步。
布告板上,就在剛才,新掛出了一枚傳遞外務訊息的木簡。上面的墨跡甚至都沒有完全乾透,在風中散發著淡淡的墨香。趙奉川那枚代表著絕對控制權的領隊大印,猩紅刺目地壓在木簡的末尾。
木簡上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隊伍已按計劃由南坡順利進入斷風坳,沿途安靜,未見任何異狀,一切平安。」
沈寧站在木板前,借著昏暗的風燈,死死地盯著那枚鮮紅的印記。他的指尖在袖中那塊堅硬的時辰牌上停頓了足足一息的時間。
隨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踩著夜色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屋內,他將晏明燭交給他作為考驗的那份複雜舊檔,平平整整地攤開在昏黃的油燈下。泛黃的紙面上,那段關於殘餘狂暴真氣如何回返的理論路線,依舊密密麻麻,卻唯獨缺少了一個能夠讓修行者在失控邊緣安全斷開氣機的致命節點。
回想起今日在陣房中那三次驚心動魄的靈氣斷供,那種每一次將自身氣機強行收住、任由外界風雲變幻的感覺,竟然比在傳功院演法陣中觀察那虛影時,要來得清晰、真實百倍不止。
沈寧提起筆,在紙面那處關鍵的節點上,重重地落下一枚清晰的記號。他並沒有立刻去運轉那條充滿未知風險的路線,只是默默地將明早即將使用的那塊時辰牌,穩穩地壓在了那份舊檔的旁邊。
窗外,天邊那最後的一線慘澹天光,終於徹底退進了漆黑如墨的山脊之後。
而在這無盡的夜色中,任務堂門外那枚宣稱著「一切平安」的木簡,仍舊孤零零地掛在原處。
只不過,上面的墨跡,已經徹底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