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步步緊逼的凶獸,沈寧沒有退縮。他深吸一口氣,瘋狂催動體內剩餘的真氣,流霞衣那剛剛在撞擊中勉強保全的殘缺外層,瞬間從他的左臂上延伸了出去。
那層如同實質般的真氣衣幅,竟然貼著承重石的背面,如同觸手一般,精準地將那隻裝滿藥餌的完整皮袋給死死捲住。
隨著真氣的激盪,那股致命的甜腥氣,立刻順著真氣展開的特定方向,如同實體般聚攏到了沈寧的左臂一處。
母獸甚至沒有多看一眼沈寧那持著利刃的手,它那雙因為充血而變得赤紅的眼睛裡,只剩下那團散發著無盡誘惑的氣味源頭。
「吼!」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撲上,鋒利的前爪徑直、粗暴地扣住了那層裹著皮袋的真氣衣幅,緊接著,那張布滿獠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地咬向了氣味最濃重的位置!
那股恐怖的拉扯力,瞬間沿著流霞衣的外層真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直抵沈寧體內脆弱的經脈。
如果此時沈寧依然固執地將這整件法衣視作自己身體不可分割的延伸,那麼下一秒,他整條左臂都會被這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扯斷,連同皮袋一起被拖入那張腥臭的獸口之中。
但在那股巨力傳導到極致、經脈即將崩斷的那個生死瞬間!
沈寧冷靜地在受力最重的那個節點上,主動且果斷地切斷了法衣內外層之間的所有真氣聯繫。
「砰!」
伴隨著一聲氣浪炸裂的悶響,沈寧左臂外側那片鋪展開來的厚重真氣衣幅,頓時如同脫韁的野馬,徹底脫離了他護體內層真氣的控制。
母獸死死咬住的那團東西,瞬間失去了人體那堅實的支撐力。
由於慣性,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倒仰。整隻裝滿藥餌的灰皮袋,連同那根一直死死纏繞其上的致命主索,被它一口氣向後狠狠地扯了過去。
而沈寧,就在等待這個稍縱即逝的絕佳時機!
他順著那股拉扯皮袋的巨大反作用力,手中的薄刃如同靈蛇吐信,精準地將那根尚未切斷的、連著幼崽的支索,猛地挑向了石腹遠側那道深不見底的漆黑深隙。
與此同時,那根一直卡在承石底部的主索,在被母獸強行抽離的瞬間,強大的力量竟然硬生生帶鬆了一角壓在幼崽身上那塊巨大的碎岩。
「轟隆——」
石層在失去支撐後,向旁邊塌陷了少許。那頭一直被死死卡在狹縫裡、動彈不得的幼崽,終於借著這來之不易的縫隙,拼命地擠出了大半個身體。
它發出了一聲悽厲且響亮的叫聲,那叫聲在空曠的石腹中迴蕩,第一次徹底壓過了那些致命血餌給母獸帶來的瘋狂躁動。
母獸的嘴裡依然死死咬著那團氣味最濃的真氣衣幅與破爛的皮袋,它的後腿,甚至已經有一隻踩到了那道深隙那危險的邊緣。
當它聽到呼喚,猛地回頭,看見自己的幼崽終於掙脫了束縛,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狂喜。
它毫不猶豫地瘋狂甩動那顆碩大的頭顱,將那團裹著血餌的外層真氣,連同被扯碎的石塊,像丟棄垃圾一樣,狠狠地拋進了深隙那更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隨後,母獸溫柔地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叼住幼崽那柔軟的後頸,轉過身,沿著深隙旁另一條狹窄、常人難以發現的隱秘獸道,迅速退向了安全的黑暗深處。
那隻破損的完整灰皮袋,在陡峭的碎石間翻滾了兩次。
沈寧站在原地,望著那條母獸離開的獸道。
那條通道的寬度,剛好足夠容納一個成年人勉強通過。更重要的是,在照明符的微光下,他清晰地看到,那條沿路的泥土上,還殘留著兩名幫手之前撤走時留下的慌亂的腳印。
如果現在立刻沿著這條隱秘的獸道追上去,或許,真的還能趕在那兩個貪婪的幫手徹底離開北坡防線以前,抓住其中的一個,問出趙奉川的底細。
沈寧的腳,已經不由自主地邁向了那個充滿誘惑的獸道入口。
「沈師弟!」
身後,卻傳來了程越那因為極度疼痛而變調的急促催促聲,「那條側縫……又在往回合攏了!最裡面那個受重傷的兄弟,他背著人,根本過不去那麼窄的縫隙!我們……我們現在還缺一個人,去把那塊該死的承重石給頂住!」
沈寧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獸道入口,回身的時候,並沒有再去看深隙里那只可能價值連城的完整皮袋哪怕一眼。他手中的薄刃隨意地一揮,乾脆地割斷了最後一根礙事的細線。
那獸道中的腳印,依然清晰地向著外面那個充滿可能性的世界延伸著。
而沈寧,卻轉過身,踩著滿地的碎石,重新走回了那四名滿身血污的重傷員身邊。他彎下腰,用自己那並不算寬闊的肩背,死死地抵住了那塊剛剛因為重力再次開始下沉的冰冷承重石。
失去了那隻皮袋的死結和主索的牽扯以後,這塊沉重的石頭,終於可以沿著原先那個傾斜的斜面,被艱難地向外推開一點距離。
程越見狀,沒有絲毫廢話。他先是幫著那名腕傷弟子,將那個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陷入半昏迷的同伴,穩穩地背在身上。
然後,他用短矛那尖銳的尾端,拼盡全力撥開了側縫裡那些礙事、尖銳的碎石。三個人像肉夾饃一樣,相互緊緊貼著冰冷的石面,一點點、痛苦地擠向了外側那代表著生的希望。
第一個背著人的弟子剛剛艱難地鑽過那條側縫,山壁的上方,便傳來了一陣令人絕望的、粗大麻索重新摩擦石孔的刺耳聲音。
「吱呀——」
這聲音傳來的位置,與先前那個瘦削守索者斬斷主索時站的地方明顯不同。它更靠近石樑最外緣那個險要的位置。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有人,已經從另一條隱秘的山道,悄無聲息地繞回了這個絕命的坳口。
而且,那個人正在有條不紊地尋找著尚未被完全破壞的第二道致命承重索。
程越聽到這聲音,臉色煞白,但他連頭都沒有回。
他只是咬著牙,用僅剩的力氣,把背上那個失血的同伴往上又死命地托高了幾寸。
「外面既然還有那些畜生在守著……」
程越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交代道,「出去以後,千萬別像個傻子一樣停在縫口當活靶子!順著沈寧留下的那個任務堂的窄刻暗號,拼了命地往下撤!只有見到宗門的搜救大隊,我們才能一起回頭找他們算帳!」
腕傷弟子背著同伴,手腳並用地鑽出縫隙以後。程越轉過身,將那杆沾滿鮮血的短矛,鄭重其事地遞給了身後的方茂,讓他用那隻還能勉強活動的左手,死死地撐住虛弱的身體。
方茂拖著沉重的步伐,開始往側縫裡擠。他那受傷的右肩每在粗糙的石面上擦過一次,那胡亂纏繞的布條便會被無情地磨出一道新的血痕,疼得他冷汗直冒。
而原本就狹窄、只能勉強容納一人的側縫,隨著那塊承重石那不可抗拒的回沉力量,正在變得越來越窄,仿佛要將裡面的人活活夾死。
沈寧咬緊牙關,瘋狂壓榨著體內練氣二層的微薄真氣,死死托住那塊沉重無比的石底。但即便如此,那塊承石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樣,一點點、無情地壓向他的肩背,壓得他骨骼嘎吱作響。
方茂大半個身體已經艱難地擠到了外面,但就在這要命的關頭,他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藥囊,卻死死地卡在了一塊尖銳、凸起的石角上,進退不得。只要沈寧肩背上的那塊承石再往下沉那麼一寸,方茂那本就受了重傷的右肩,便會被兩塊巨石牢牢地、生生地夾斷。
就在這時,上方那根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第二道承索,被人突兀地猛地繃緊了。
伴隨著巨大的拉扯力,數塊尖銳的碎石從縫隙頂部掉落下來,直接砸進了沈寧毫無防備的衣領里,劃出一道道血痕。
程越此刻已經拼盡全力站到了側縫的外側。隔著那條狹窄的石隙,他只能看到方茂那條還在裡面死死蹬踹的腿,卻根本無法看清在更深處,沈寧那條抵住承石的手臂,以及他丹田內那正在瘋狂流轉、幾乎要沸騰的氣機。
在生與死的邊緣,沈寧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將一直小心翼翼收攏在周天內、不敢暴露的真實真氣,在雙掌的掌根處,毫無保留地、狂暴地放開了一瞬。
那股遠遠超過了公開練氣二層境界的恐怖力量,並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沿著外層真氣四處擴散浪費。它精準地凝聚成一點,從承石那平滑的底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硬生生地將那股恐怖的下沉方向,猛地向上頂偏了足足半尺!
「咔!」
方茂腰間那個礙事的藥囊,瞬間脫離了那塊致命石角的束縛。
程越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方茂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整個人像拔蘿蔔一樣,硬生生地從那條死亡側縫裡拖了出來,隨後兩人一起重重地摔落在外面那片冰冷的白石坡上。
那股恐怖的力量出現得實在太短,短到程越甚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只感覺那塊原本重如泰山的石頭,忽然像是失控一般,詭異地偏向了另一處凹槽。
當程越喘著粗氣回過頭時,沈寧已經隱秘地收住了那股驚人的氣機。他身形如電,沿著那剛剛露出、稍縱即逝的半尺空隙,驚險地側身滑出了石喉。
「轟!」
他剛一出來,那塊巨大的承石便緊跟著以雷霆萬鈞之勢,重新死死地壓回了原位。這一聲巨響,將石腹里那張還在微弱燃燒的符光,以及那條通往未知獸道的入口,徹徹底底地封死在了那個充滿死亡與絕望的後方。
四名命懸一線的傷員,終於全都奇蹟般地逃離了那個死亡石喉。
但程越並沒有讓任何人停下來喘息哪怕一秒鐘。他咬著牙,把那杆短矛重新死死地拄在腋下,先下令讓傷勢較輕的弟子帶著昏迷的同伴,沿著沈寧留下的窄刻暗號往山下撤退。而他自己,則拄著矛,像一尊沾血的雕像一樣,留在原地死死守著,等待方茂重新站穩腳跟。
方茂虛弱地坐在滿地碎石之間,卻沒有立即起身逃命。他大口喘著氣,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先是小心地探進了那個剛才差點害死他的、被石角刮破的藥囊里。他在那些沾血的止血布和空藥瓶下面摸索了半天,最後,顫抖著摸出了一隻只有巴掌大小的蠟紙包。
那隻脆弱的紙包,早已經被他灼熱的體溫和肩頭滲出的傷血給徹底浸軟了。
但邊緣處,依然死死粘著一截與那隻完整皮袋上完全相同、顏色發烏的粗糙蠟繩。
「咳咳……最早那隻引獸袋被那畜生劃開的時候,」
方茂將那隻蠟紙包顫巍巍地遞向沈寧,每一次呼吸,牽扯到肩傷,都會帶來一陣斷斷續續的抽痛,「我趁著趙奉川那個王八蛋背過身去,偷偷扯下了這半袋粉末。我原本是想留個心眼,等活著回去了,找人分辨分辨,他趙奉川到底是用什麼惡毒的東西來引那群發狂的山獸。」
方茂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沈寧,語氣里沒有半分感激和歉意:「剛才你冒死進來以後,我沒敢立刻把這東西拿出來交給你。我怕……我怕你見了這唯一的物證,便會忍不住去追外面那兩個該死的幫手。那樣的話,我們這幾個累贅,就真的要被你留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石腹裡面等死了。」
這句話說得直白,方茂握著那隻蠟紙包的手也沒有鬆開半分,他顯然是要先看看,沈寧在面對這潑天的功勞和證據時,到底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沈寧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方茂,卻沒有像個急不可耐的貪婪小人那樣,伸手去搶奪那個紙包。他動作平穩地從自己的隨身儲物袋裡,取出了一層乾淨、防水的油紙,小心翼翼地鋪在兩人之間那塊平坦的石頭上。
「那隻裝滿證據的完整皮袋,已經落進了深不見底的深隙,現在肯定是追不回來了。」
沈寧指了指石頭,「你先把這剩下的一半證據封嚴實了。千萬小心,別讓你肩上的那些血,繼續碰到裡面的藥粉,破壞了原本的藥性。」
沈寧抬起頭,目光深遠地看向正沿著蜿蜒山道艱難撤離的那三個背影:「等我們活著走到宗門的大部隊能夠接應到的安全位置,你再把你今天看到的這一切,趙奉川究竟是何時、怎樣暗中開的袋,當時又有誰站在旁邊親眼看見原原本本地說給執法堂的宋橋執事聽。」
方茂聽到這番條理清晰、毫無私心的話,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這才小心地將那殘破的紙包放上了那張乾淨的油紙。
那半袋粉末,大多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灰白色。但在靠近破口的位置,卻零星散落著數十粒詭異的暗紅顆粒。其中有幾粒,剛才不慎沾到了方茂指縫裡的鮮血。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那些顆粒的顏色,在眾人的注視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鮮艷的暗紅迅速轉變成了接近凝固血液的那種死寂的黑褐色。
沈寧面無表情地抽出那柄薄刃,精細地挑起一粒尚未沾血的乾淨顆粒,將其與旁邊那些沾血後發生恐怖變化的顆粒並排放在一起,仔細地端詳了片刻。
隨後,他將這兩者一同小心翼翼地封進了那張防潮的油紙里。
他沒有當著方茂的面,去對這東西的來歷做出任何不負責任的猜測和定性。他只是妥帖地把這包殘存的粉末,與他先前從石柱旁取得的那根帶著陌生結扣的斷繩,分門別類地放好。
就在他們剛剛做完這一切的時候。
山壁上方那個高聳的位置,忽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石塊被人踩落的聲音。緊接著,那第二道致命的承重索,被人用力地、猛地繃得更緊了。
剛才那兩個做賊心虛逃走的幫手,顯然不是獨自一人去而復返的。
在那塊巨大的石樑後面,此刻多出了一道比他們更加沉穩、也更讓在場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熟悉腳步聲。那落腳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在居高臨下地看見四名重傷員已經奇蹟般地脫困後,也沒有因為驚慌而停下哪怕半步。
「程越啊程越,我當初是看重你的穩重,才把帶人死死守住石喉采材的重任交給了你。」
趙奉川那陰冷的聲音,越過了高聳的石樑,清晰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即便到了此刻這種撕破臉的圖窮匕見之時,他依然保持著那種在眾人面前訓斥底層隊員時的平穩與高高在上。
「可是你看看你幹的好事?你不僅臨陣脫逃,丟下那些珍貴的山豕和獸牙不管,帶著人往外跑。如今,你居然還領著一個連外門隊冊都沒入的旁人,跑來拆壞宗門的承重索。這趟關鍵的差事,你到底給辦成了什麼烏煙瘴氣的樣子?」
趙奉川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惡毒的威脅:「現在,我以領隊的身份命令你們,立刻給我退回石喉裡面去!那頭母獸現在正處於發狂狀態,它若是順著那條隱秘的獸道逃到了山下,傷了那些無辜的佃戶住戶,這個破壞宗門規矩的彌天大禍,你們在場的所有人,誰也別想躲過去!」
程越緩緩地將那杆短矛從腋下抽出,重新緊緊地握在手中。他那條受傷的左腿上,鮮血已經順著厚重的靴筒,滴答滴答地落在了那潔白的白石上,染紅了一大片。但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去解釋,更沒有去爭辯。他只是轉過頭,用嚴厲的目光,催促那個背人的腕傷弟子繼續往山下走。
「別在這裡浪費口舌去回他的鬼話。」程越壓低聲音,語氣冰冷如鐵,「他若是真的有那麼好心想擋住那頭髮狂的山獸保護百姓,他手裡現在死死捏著的那根要命的索,就不會這么正正地對著我們幾個的頭頂!」
上方,有人重新死死地踩住了那個關鍵的石孔。那根粗壯的麻索在被極致繃緊後,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趙奉川見底下的幾人根本不上當,便沒有再繼續假惺惺地勸他們退回去受死。他只是轉過頭,朝著石樑另一側那個隱藏在暗處的人,用一種冰冷到了極點的聲音,低聲下達了最後一道滅絕人性的命令:
「既然他們幾個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你就動手吧,把那些剛剛鬆掉的致命石頭,重新給我結結實實地壓穩了!動作乾淨點,免得裡面的那些『髒東西』,順著縫隙鑽出來,髒了大家的眼睛。」
話音剛落。那第二道懸在眾人頭頂的奪命承索,隨即被人向後狂暴地猛拉了一把。
沈寧頭頂那片剛剛在死裡逃生後安靜下來的巨大石樑,再次如同地震一般,劇烈地轟鳴、震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