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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圖窮匕見

2026-09-25 09:15:41 作者: 乙骨真希

  當那第二道隱藏的致命承重索被一股蠻力驟然繃緊時,原本高懸在眾人頭頂的巨大石樑下方,先是簌簌地落了一層細碎的白色石粉。

  緊接著,幾塊原本卡在坡面縫隙里的碎石在這股震動下隨之鬆動,「骨碌碌」地貼著程越等人那本就步履維艱的下撤路線,危險地滾了過去,落入深淵。

  程越強忍著劇痛,拖著那條幾乎已經麻木的傷腿走在隊伍的最後。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杆短矛,不斷地將其點向那些布滿青苔、容易打滑的石縫中,以此來勉強支撐著身體平衡。

  走在前面的兩名外門弟子,正咬緊牙關,合力背著那名因為失血過多而幾近昏迷的同伴。

  他們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速度已經慢得令人髮指,如果此刻再發生一次哪怕規模稍小的坍塌,他們這幾個人是絕對無法再次避開的。

  方茂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傷在右肩,動彈不得,只能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捂住貼身存放著那一半引獸料物證的藥囊。他走得踉踉蹌蹌,才走出十餘步的距離,便需要伸出手緊緊扶住冰冷粗糙的石壁,大口喘著粗氣,好一會兒才能重新穩住搖晃的身體。

  沈寧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去催促這群疲憊不堪的傷員加快速度。

  他只是默默地退到了隊伍上方、那道地勢最為險要且狹窄的坡口處。他猶如一尊門神,將自己孤零零的身軀釘在了那根致命的承重索與正在艱難撤退的傷員之間。

  石樑後方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在拉緊了那一次承索後,暫時沒有繼續做出下一步瘋狂的舉動。

  很顯然,一直躲在幕後的趙奉川,此時也正在居高臨下地冷眼旁觀,想要看看這群本該死在石喉里的待宰羔羊,究竟還能憑著那口殘喘的氣,走到哪裡。

  放心吧趙奉川,你最好能一直躲著。

  一陣悽厲的山風從高處猛地壓迫下來,無情地吹開了石樑邊緣堆積多年的厚重塵土。

  就在這塵土飛揚之中,趙奉川終於像個幽靈般,從坡脊的巨大陰影后面緩緩現身。他身上那件代表著外門高階身份的銀邊衣袍,此刻竟然沒有沾染多少泥土與破損。而在他的腳邊,還穩穩地停著一副顯然是剛剛被人重新捆綁加固過的粗製拖架。

  拖架上血跡斑斑,只剩下半扇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山豕後軀,以及兩捆剛剛剝下、還帶著溫熱的厚實獸皮。至於那對價值連城、足以讓外門弟子眼紅的完整獸牙,顯然已經被先前那個為了錢連命都不要、提前逃走的寬肩搬運者給偷偷帶走了。

  那個被留下來守索的瘦削幫手,此刻正戰戰兢兢地站在趙奉川的側後方。他的兩隻手依然死死地握著那根決定生死走向的第二道承重索,但他那張臉上的氣色,卻比剛才他獨自一人妄圖封堵石喉、活埋眾人時還要難看幾分。

  那根粗壯的承重索布局歹毒。

  它先是死死繞過一塊橫臥在坡脊上的巨大承石,然後又從那副滿載獸材的拖架底部隱秘地穿了過去。

  

  趙奉川這招不可謂不毒——只要現在向後狠狠一拉,這根繩索既能立刻牽動那本就松裂的巨大石樑,引發一場毀滅性的塌方;同時也能將那副裝滿沉重獸材的木架,猶如磐石般穩穩地固定在這陡峭的斜坡上,防止其墜入深淵。

  趙奉川那雙冷酷的倒三角眼,居高臨下地掃過那些已經奇蹟般逃離死亡石喉的四名傷員。最終,他的目光在方茂那隻護住貼身藥囊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

  「各位兄弟這是何苦呢?既然大家都還能自己走出來,那就說明剛才石喉里那頭受驚的山豕,並沒有傷到你們的要害嘛。」

  趙奉川忽然換上了一副關切的嘴臉,語氣溫和得令人作嘔,「這深山老林的,到處都是危險。聽師兄一句勸,把你們剛才在路上隨便撿到的破爛皮袋,還有那些剩下的獸材,都乖乖放回這拖架上來。我這就親自替你們下山去叫人來治傷。等回了宗門,無論是誰問起,咱們只用統一口徑,說是這山勢忽然鬆動導致的意外,這樣誰也不必再為了這破事兒折騰一整夜了,大家和和氣氣,多好?」

  程越聽到這番厚顏無恥的話,腳下本能地停住了半步。

  背著那名失血過多的重傷員的弟子,也跟著回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絕望。

  順著山道望去,那通往山門的安全方向,至今仍然看不見任何救援隊火把的光亮。

  而隊伍里傷得最重的那個兄弟,此刻已經軟趴趴地伏在同伴的背上,徹底失去了意識,只有微弱的呼吸還在證明他還活著。單靠他們這幾個老弱病殘繼續往山下挪,恐怕真的沒等走到任務堂預定接應的那個位置,人就已經涼透了。


  趙奉川這隻老狐狸,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眼中的動搖和絕望,他的語氣反而更加放緩了下來,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誘惑:

  「程師弟,你仔細動動腦子。你們入山前領的那個任務牌,還有你們剛才派人傳回去的求救回訊,現在可都清清楚楚地在宗門裡留著檔呢。我趙奉川若是真的起了殺心想害你們,我現在何必還要親自冒著風險折返回來這絕地?我圖什麼呀?行了,別硬撐著了,先把傷員交給我安置。剩下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等大家都活蹦亂跳地回去了,咱們有的是時間,坐下來慢慢說個清楚。」

  然而,方茂並沒有被這番聽起來無懈可擊的話語所催動。

  相反,他那隻緊緊護住藥囊的左手,反而又往衣襟的內側死死地壓了壓,像是在護著什麼比性命還重要的寶貝。

  「趙師兄,你省省你那套鬼話吧!」

  方茂慘白的臉上扯出一抹冷笑,聲音雖然虛弱,但卻充滿了仇恨,「剛才你把那隻灰皮袋裡那些要命的藥粉,偷偷抹在那頭母山豕的傷口上的時候。還有你假惺惺地讓我們這幾個兄弟退進那該死的石喉里去避避風頭的時候!我方茂,兩隻眼睛就在旁邊真真切切地看著呢!我告訴你,那袋子裡現在還剩了半袋要命的東西。你若是真的這麼想把它拿回去毀屍滅跡,行啊,你有種便自己下來,從我方茂的屍體上取!」

  站在趙奉川身後的那個瘦削守索幫手,聽到這話,猛地轉過頭,驚恐地看向趙奉川的側臉。他那握著粗索的手掌心裡,已經滿是冷汗,力道也不受控制地跟著鬆了一點。

  他之前一直以為,那隻裝滿引獸料的完整皮袋,已經被那個為了錢不要命的同伴在逃走時給順手帶走了。

  如今卻猛然聽見,方茂的手裡竟然還死死捏著那剩下的一半鐵證。這事情如果真的敗露,一旦鬧到執法堂,那可絕對是抽筋扒皮的死罪。想到這裡,他的腳下便不受控制地,下意識往遠離那副拖架、遠離趙奉川的方向退開了半步。

  趙奉川臉上那層偽善的緩和之色,終究沒能維持多久。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陰冷無比,直接越過了依然在叫囂的方茂,如同毒蛇一般落在了擋在最前面的沈寧身上。

  「沈師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今天從任務堂那裡拿到的,只不過是個尋人的破差事而已。」

  趙奉川的聲音冷得掉渣,「如今,這幾個不聽話的廢物你也已經找到了。你是個聰明人,只管帶著他們全須全尾地回去交差復命便是。至於這山裡的獸材怎麼分,還有什麼狗屁的引獸料到底該歸誰管,那都是我這個領隊該操心處置的事情。你一個區區外門弟子,還沒那個資格,留在這兒對我趙奉川的東西指手畫腳!」

  沈寧面對這番威逼利誘,根本沒有去和他爭論那隻裝滿罪證的皮袋到底應該屬於誰。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看向了那個已經兩腿發軟的守索幫手,以及他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根要命的粗索。

  「你,先把手裡的繩子給我扔到地上。」

  沈寧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然後再乖乖退到那些傷員下山的路外面去。只要等他們幾個安全地走過了這個坡口,你們在這裡想搬什麼屍體,想分什麼髒物,都與我沈寧無關。我絕不插手。」

  那個守索幫手聽到沈寧開出的這條生路,喉嚨里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那握索的手指因為恐懼和猶豫,又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幾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趙奉川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他沒有再廢話,「嗆啷」一聲,直接抽出了掛在腰間的精鋼長刀。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反手一揮,那鋒利的刀刃便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那名幫手腳邊一根作為輔助的較細副索上。

  「崩——」

  副索應聲斷開的瞬間。

  上方那塊早已被這根副索牽制著、足有磨盤大小的沉重碎岩,瞬間失去了束縛,如同脫韁的野馬般滑出了原位。它帶著呼嘯的風聲,險之又險地擦著那名幫手的靴尖,狠狠地砸進了下方的陡坡。

  碎石崩飛!幾塊尖銳的石屑如同暗器一般,在那名幫手的小腿上瞬間劃出了數道鮮血淋漓的口子。

  「你這蠢貨,你以為你現在把繩子扔了,就能全身而退了?」

  趙奉川將那把還在滴血的長刀緩緩轉向了那根主承索,他的聲音依然壓得極穩,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意,「你先前跟著我一起封路、一起搬貨的那些勾當,難道宗門的人就會當做沒發生過?把那根繩子給我死死攥住了!等我親手將這幾個礙事的傢伙重新送回那該死的石喉里去。你,便跟著這副拖架上的好處,從北坡給我滾遠點!」


  那名守索幫手臉上的血色,在趙奉川的威脅下,一點點地褪了個乾乾淨淨。他驚恐地看了一眼已經艱難地走到下坡路上的那幾個傷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些還在因為剛才的震動而微微滾動的碎岩。

  最終,在死亡的恐懼和貪婪的驅使下,他咬緊了牙關,還是重新死死地收緊了那一雙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的手。

  趙奉川見這枚棋子沒有選擇臨陣脫逃,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他將手中的長刀向坡下猛地一指,下達了絕殺的命令:

  「好!先給我松半尺!讓上面那些碎石落一層下去給他們提個醒。若是他們幾個還不知死活地敢往前走半步,就把主索給我全部放開!直接埋了他們!」

  「是……是!」




  「轟隆——」

  石樑上早已堆積如山、搖搖欲墜的碎石,如同瀑布一般瞬間傾瀉而落,劈頭蓋臉地砸向了下方的眾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沈寧的眼中精光爆射。他毫不猶豫地瘋狂催動體內剩餘的真氣,《流霞衣》殘餘的威力瞬間爆發!

  他胸前與背側那些僅存的外層衣幅,如同巨大的翅膀一般向兩旁猛地撐開。那股強大的柔勁,巧妙地將第一輪碎石如雨般砸來的恐怖力量,硬生生地引向了旁邊那片無人停留的空曠左側。

  然而,剛才為了救人,他右肩和左臂處主動切斷缺失的真氣部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根本無法重新凝聚生出。面對這避無可避的碎石雨,他只能咬緊牙關,迅速轉動身體的朝向。

  「砰!砰!砰!」

  沈寧硬扛著,用自身依然完整的護體內層真氣,生生地承受了那幾塊從真氣缺口處刁鑽鑽進來的尖銳石塊的擦撞。他的臉色在劇痛下白了一瞬,但身體卻像釘子一樣,依然死死地釘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

  當這陣碎石雨終於砸進空地、稍稍平息之後。程越等人因為傷勢太重,依然沒能徹底逃離那段搖搖欲墜的主梁所覆蓋的死亡陰影範圍。

  趙奉川這隻惡狼,根本沒有給他們任何繼續喘息和下撤的時間。

  他眼露凶光,手中的長刀猛地一個反手,以凌厲的姿勢,狠狠斬向了那副拖架底部那根用來固定重物的主繩!

  「崩!」

  原本被這根繩子死死固定在陡峭坡脊上的滿載木架,驟然失去了這一側的強力牽制。那副載著沉重厚皮與半扇山豕後軀的拖架,猶如一輛失去控制的戰車,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沿著斜坡瘋狂地橫滑了下來!

  「小心!」

  那拖架的前端在滑行中重重地撞上了一塊凸起的堅硬岩石,整個架子如同被激怒的蠻牛,猛地向一側發生了劇烈的偏轉。那巨大的木架,帶著恐怖的動能,徑直朝著正艱難背著重傷員的那兩名弟子無情地橫掃而去!

  更讓人絕望的是,就在這同一時間。那根一直穿過拖架底部的要命粗索,隨著拖架的滑落,將坡脊上那塊巨大的承重石向外狠狠地一扯。

  伴隨著一聲仿佛天地崩裂般的恐怖巨響,那段最為沉重、體積最為龐大的石樑,終於徹底失去了支撐。它如同末日降臨般,開始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向下傾斜。

  巨大的陰影,在瞬間便死死地罩住了那副簡陋的擔架,以及方茂所在的那片避無可避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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