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師弟,請留步!」
申公豹一落地,便笑吟拱手。
陸仁剛轉身,聽得四字,腳下一頓。
當真如芒刺在背也!
「見過申公師兄。」陸仁艱難轉身行禮,「不知師兄駕臨,有失遠迎。」
「哎~」
申公豹擺著花手,上下打量著陸仁,眼中精光一閃。
「師弟這氣息……煉神返虛圓滿?」
他撫掌笑道:「好!好!好!愚兄早就說過,師弟非是池中之物,果然不假!」
陸仁心頭一緊。
他刻意以業神通收斂氣息,卻不想申公豹眼力毒辣至極。
「師兄謬讚,不過是僥倖罷了。」陸仁垂眸。
申公豹搖頭晃腦,湊近了些,
「師弟啊師弟,你可知,這碧游宮中雜事弟子三千,能在千年之內修到煉神返虛圓滿的。
不過~
一掌之數啊!」
這廝伸出一隻手掌而來。
「你之資質,屈居雜事,真是明珠暗投!」
申公豹不由感慨,取出一隻錦盒,遞了過來。
「這是愚兄在東海訪友時所得的一株千年紫芝,雖非珍品,卻也對凝鍊真元頗有裨益。」
「師弟即將破境,此物正合用得上。」
陸仁心警。
申公豹送禮,能安什麼好心?
可對方以內門師兄身份相贈,他一個雜事弟子若是不收,反倒顯得不識抬舉。
「多謝師兄厚賜。」陸仁雙手接過,也不打開,只將入袖。
申公豹笑容愈發燦爛。
「師弟啊,愚兄此番下山,在朝歌城中謀了個差事。」
此話幾乎等同耳邊之語。
「紂王新封我做了國師,專司祭祀之事。」
「如今朝中正缺人手,師弟若是願意下山,愚兄保你一個【太史令】之位,如何?」
陸仁心冷。
朝歌?
那是封神大劫的風暴眼也。
去了那裡,豈非自投羅網?!
「師兄美意,咱心領了。」
陸仁躬身,「只是咱道行淺薄,山下富貴緣法,真真消受不起啊。」
申公豹竟也不惱,笑眯眯地瞧著。
「師弟啊師弟,你這般謹慎,也不知是好是壞。」
嘆了一聲,轉身欲走。
陸仁瞧著掃把星的背影,猶豫再三,還是道了。
「師兄。」
申公豹回頭,「師弟可有話說?」
陸仁斟酌言辭。
「朝歌城中,有一處【摘星樓】。」
「師兄若有機會,不妨登樓上去,多瞧下西北。」
「哦?」申公豹笑容古怪。
摘星樓?
西北方向?
這小子在說什麼?
正要追問,卻見陸仁已然躬身行禮,再而拍了拍腦袋。
「師弟這幾日操勞煉丹,腦子迷糊了,些許胡言亂語,師兄切莫放在心上。」
運起法眼,眸光異彩,不禁連連大笑起來。
「有趣,有趣!師弟果真有趣!」
「好!愚兄記下了!」
說罷,大袖揮動,一道白光破空而去。
片刻後,白光已然消失不見。
陸仁這才起身。
摘星樓,西北方向,乃西岐也。
說這話,不過是為了償還因果,再而順水推舟,結個善緣罷了。
申公豹若記得,日後或能少走些彎路。
反之,也無傷大雅。
正思忖,聽得一陣腳步聲自不遠處來。
「陸師兄!陸師兄!」
余德捧著個布包,氣喘吁吁跑著,興奮極了。
方才。
他遠自瞧見申公豹落在門前,嚇得沒敢上前。
那可是內門弟子啊!
與多寶師伯同輩的人物!
他余德一雜事弟子,連上前搭話的機會都找不到。
可陸師兄呢?
與申公豹談笑風生,不卑不亢!
對方竟然還給陸師兄送禮?!
「師兄!」余德跑到近前,臉色崇敬,「方才那位……是申公師伯?」
陸仁點頭。
「嘖嘖嘖~」余德搓著臉,好似一朵盛開的牽牛花,「師兄竟與內門師伯有交情,這,這……」
想了一會兒,憋出五個字。
「深藏不露也!」
陸仁瞥看他。
木訥漢子眼裡星星,就差沒把【崇拜】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師弟,想多了,我與申師兄,僅僅點頭之交而已。」
余德的眼睛,努力瞪大,卻還是顯得雙眸很小。
「師兄你莫要騙我,申公師伯可是親自送了你一盒東西!」
「俺都瞧見盒子紋路了,是東海紫芝罷!」
咽了口唾沫,嘀咕不已。
「這一株便抵得上俺百年月俸……」
陸仁搖頭失笑。
這木訥漢子倒是個識貨的。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余德想起正事,連忙將布包遞上。
「不不不!我是來給師兄道賀的!」
「祝道行精進,師弟俺沒啥拿得出手的。」
「這盒中是閒暇煉製的幾枚培元丹,比不得仙丹妙藥,卻也……」
說著言道,聲音卻是越發小了,羞愧神色浮在臉上。
師兄連東海紫芝都有人送。
自己這幾枚培元丹,真拿得出手嗎?
陸仁卻是一把接過布包,打開看去。
三瓶白皙玉瓶,裡頭各有十魅淡青丹藥。
聞上去的話,藥香之淡,但純正得很。
「有心了。」陸仁收好布包,「師弟煉丹手藝,倒是與眾不同。」
余德撓頭,嘿嘿傻笑。
「哪比得上師兄……」
兩人說話間。
天際流光,一道落下。
素白雲裳,青絲如瀑,清冷氣質。
瞧見這位女仙,余德笑聲戛止。
張著嘴,整個人僵住了。
真傳?!
沒錯!
就是截教四大真傳之一的無當聖母!
連內門弟子見了都要躬身行禮的存在!
她怎麼會來這裡?
余德大腦一片空白。
心思起伏不已之時,無當聖母緩步而來。
朝著陸仁微自頷首。
「陸師弟。」
師弟?!
無當聖母叫陸師兄……師弟?!
余德心臟差點砰了出來。
陸仁面色肅然。
他與無當聖母雖有過幾面之緣,百年前幫過她幾個小忙,但說起來,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位真傳親自登門,所為何事?
「見過無當真傳。」陸仁行禮。
無當聖母眸光微轉,看向石室。
「可否入內一敘?」
陸仁微凜。
真傳弟子要進他一個雜事弟子的住處?
這若是讓旁人看見,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
正要婉拒,無當聖母似是看出了顧慮。
「我有一爐丹藥,尚缺人手看顧火工。」
陸仁臉皮發僵。
是以,真傳弟子尋雜事弟子看爐,天經地義。
任誰聽了也挑不出毛病。
可無當聖母何等人物。
她親自來請一個雜事弟子看爐?!
不尋常啊!
「不知真傳要煉何種丹藥?」
無當聖母淡掃而去。
「一味舊方,講求鉛中取銀,砂里抽汞,須得爐火純青,方見丹頭。」
陸仁嘴巴一合。
這話旁人聽去,不過是尋常煉丹術語。
可陸仁修行千年,又得古鏡窺見過天機,如何聽不出這中深意?
鉛喻後天濁精也。
銀代先天清炁啊。
鉛中取銀,便是從後天返先天。
這說的是凡修向真仙的那一跨!
至於砂嘛,喻肉身!
汞呢,指的是元神。
砂里抽汞,便是肉身為爐鼎,將元神煉就純陽。
這說的是仙基凝鍊之法!
仙基。
仙之根本也。
元神作引,肉身為爐,擇一氣而凝,築不壞之基。
沒有仙基,便是引動了天劫,也只能落得個身死道消。
碧游宮中,內門弟子有師長傳法,仙基之道自有傳承。
可雜事弟子呢?
連這二字都未必聽過。
而且,仙基一旦凝聚,便意味著道途已定。
此後修行,盡皆由此而出,再難更改。
為今。
無當聖母主動提及,以真傳之尊,指點他一個雜事弟子。
此等恩德,已不僅傳法,乃授道途也。
須知,截教之中,上修指點下修,向來如此。
師長傳法,弟子受之,便踏上了【道】。
話又水回來了。
爐火純青,更是一語雙關。
明說丹爐火候,暗裡卻在指點。
要等自身精氣神三者合一,火候到了,才能去渡真仙劫。
貿然渡劫,便如煉丹火工未到,便強行開爐,輕則廢丹,重之炸爐啊。
那麼方見丹頭,何意味呢?
丹頭乃真種,是大道之基。
不就是說,只有如此這般,方可凝就仙基?!
這等傳法方式,便是被旁人聽了去,若無足夠丹道造詣,也絕聽不出其中真意。
念頭通達,陸仁急忙側身讓開:「真傳請。」
旁邊,余德嘴巴大張,就這麼瞧著兩人一前一後,入了石室。
砰!
石門合上。
他這才回過神來。
「乖乖……」
余德臉上寫滿了二字,震驚也!
「陸師兄……到底是什麼來頭?莫非是哪位金仙后裔?還是洪荒大能輪迴轉修?」
這漢子漸漸想入非非了去。
石室之內。
無當聖母環顧四周。
石榻簡陋,蒲團也很是陳舊。
還有幾卷雜學典籍,就這麼隨意堆放在角落。
「師弟清修如此,倒是難得。」
「真傳謬讚。」陸仁垂手而立。
無當聖母在蒲團上坐下,徑道:「方才所言鉛汞之術,師弟可知其詳?」
陸仁心凜,知是要正式傳法了。
「弟子略知一二,願聞真傳教誨。」
無當聖母神色淡淡,口吐玄音。
「鉛為凡骨,汞為元神。
凡修以真元御物,如同持燭夜行。
燭光雖亮,照不過三丈。
真元算多,終有盡時。
何也?
真元出於己身,好似燈油有限,燒盡了,便滅也。」
陸仁心神震動。
他以真元為基,修行千年,最是明白這話分量。
「真仙以法力演化,好似江河匯海。
江河水淺,海納百川。
江河有涸,海潮不息。
為何呢?
法力非己所生,乃【仙基】所化。
己身為河道,大道為江海。
道雖窄,通江海則不枯。」
陸仁腦中好似驚雷轟隆。
真元乃精氣神三寶所化。
用一分少一分。
肉身衰敗,則真元減弱。
可法力卻是由仙基化天地靈氣而來。
仙基不斷,真元便不絕。
這便是凡修與真仙的根本分野!
故而,凡修壽元有限,仙才有可能與天地齊壽!
強壓震動,凝神續聽。
「然則,江河何以通海?賴有水道也。」
無當聖母幾乎一字一頓,「即【仙基】。」
陸仁屏息。
「欲築基,先識三重門。」
「一為道種,大多由師門所授,種於識海。
此乃入門之鑰。無道種,則道基無從生根。
碧游宮中,外門弟子方可得授道種,自此才算踏上仙途。
雜事弟子與守山童子,雖在仙山,卻無道種,法力再深,終是凡修。」
「二曰法理。
道種入體,以元神滋養,漸次生發,生出脈絡。
此脈絡者,便是法理,乃大道在己身所顯之紋路也。
一脈法理,皆是修行者對大道的領悟。
修行至此,法理交織成網,已見長生之望。」
「三即道基。
法理縱橫,終須交匯於一點。
萬川歸海,百脈朝宗。
法理貫通,渾然一體之時,便是仙基大成,則真仙可期。」
道種入,法脈養,道基立。
三層遞進,步步通天也。
「真傳……」陸仁喉嚨發乾,「弟子只是一介雜事,何德何能……」
無當打斷道。
「須知,法理三千,源頭各異。」
「譬如煉丹,同樣丹方火候,為何有人煉出的是凡品,有人卻能煉出仙丹?」
自問自答:「無他,所承之【道統】異也。」
陸仁臉色變換不定。
常言之,道統傳承,便是【法脈源流】!
「故此,丹方法理,從何而來?又由誰所授呢?這便脫不開道統了。」
一門一教,自有源流。
若源頭混雜,支脈散亂,法理則會駁雜不純。
那麼,仙基便好似沙塔,等到風浪來臨,頃刻便化為齏粉也。
「通天老師演大道而為法理,再為諸般傳承。
是以道種純,法理清。
以此築就仙基,方不可動搖。」
陸仁微滯呼吸。
所承道統不同,仙基便有天壤分別。
散修小門派,源流駁雜。
即便僥倖築成仙基,也是搖搖欲墜。
所以。
天下修士皆是嚮往拜入大教。
思忖間。
無當聖母話鋒轉動。
「道統雖由師傳,法理還須自悟。」
陸仁凝神。
「師授骨架,血肉須自己填充。
師弟未見嘛?
有人參悟百年,只得一脈法理。
也有的呢?
一朝頓悟,法理自成,此乃悟性之差。」
無當瞧著陸仁。
「師弟可知,這道種之中,蘊含何等法理?」
陸仁搖頭。
無當聖母似對回答並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