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當聖母手掌一轉,掌心現出一枚玉珠,指頭大小,通體澄澈。
內里有一縷青白之氣遊走不定,偶爾好似龍蛇蜿蜒,時而像煙霞聚散。
「此乃道種。」
陸仁眼神一凝。
此物他見過啊!
數百年前。
外來真仙等,入教之時,師長便會賜下此物,納入眉心。
但具體是什麼,一個雜事弟子,自然不會有機會細問。
「道種,乃師門所傳之道統根基。
碧游宮中,真傳弟子由通天老師親手種下道種。
內門弟子由真傳代傳。
外門呢?
自然是執事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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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雜事弟子與守山童子~無道種可承。」
陸仁雖然早有準備,但聽見幾字,還是如同鈍刀割肉般疼啊。
「真傳今日前來,莫非是為了?!」
說話間,心頭不免生起一絲希望。
若是對方真念及當年之事,真賜下一枚呢?
對方卻不如陸仁想的那般。
「截教有教無類,」無當將玉珠收回言,
「老師立教之初,曾言凡入碧游宮為弟子者,皆可問道。
千年雜事,亦是弟子,豈有不可得道種之理?」
陸仁心神振動,又感疑惑。
「只是嘛?」無當聖母嘴角似乎有了些許淡淡弧度,
「道種分三品。
下品者,由外門執事以玉簡凝刻法理,授予弟子。
雖源於通天老師所傳【上清】大道,但經過多重手傳,已失精純。
修至真仙尚可,但想更上一步,玄仙關便是天塹也。
而中品嘛,真傳法理為引,分出一縷【上清】神源,凝鍊而成,潛力遠勝下品。」
她背過身去,好似在望整個碧游宮。
「山上雜事弟子三千,能得中品道種者,百年不過三五人了。
便是內門弟子,也並非人人皆有此機緣也。」
陸仁心中越發渴望。
「上品呢?」
無當聖母語氣清淡,「非入室真傳不得。老師座下,如今得授上品道種者,不超雙掌之數。」
陸仁眸光漸亮,未被打擊。
「真傳今日說這些,是要指點弟子,去求一枚中品道種?」
無當聖母卻是說了當年之事。
「百年前,你曾替我看護過一爐丹藥,名為【九曲黃芽丹】,三九二十七日方成。
當時的我,外出辦事,便將此丹託付於你照看。
師弟做得極好。
丹藥無缺,火候恰當。」
陸仁記憶有些模糊。
似乎有個小忙,確是無當聖母匆匆吩咐。
他自己僅照做了二十多日。
添火控溫,輪換藥材,其餘一概不知。
沒想到一爐丹藥,竟讓對方能記到今日。
「那爐丹,煉的不外乎四字,洗塵法理也。」
陸仁眼皮一跳。
「此法乃真仙之上,玄仙之前,用來淬鍊法理的一門功夫。
若無此法理,即便得了中品道種。
日後法理交匯,也會因雜質混入,導致凝基不穩。
當年因果,我今日還你。」
說話間,滑出一枚青色玉簡,憑空懸於陸仁面前。
「你若能參悟通透此篇,將來凝結仙基之時,成算可多三成。」
雙手接過玉簡,陸仁感到清涼意透入識海,元神為之一清。
當即躬身。
「謝真傳賜法。」
無當聖母微頷,「道種之事,三天之後,八卦台有一場法會】。
屆時各位真傳,會出題考量弟子。
凡能答中者,至少可得中品道種一枚。
若有意,師弟可去試試。」
陸仁暗自記下。
「弟子明白。」
「此外,」無當聖母轉身來,「成仙后,還有【求神法,正從旁三位,亦或是散數化等外道】
是以。
你我截教修士,從不避諱爭奪。」
說話間,已然到了石門前。
青袖拂起,夕光斜照進來,將仙子側臉鍍上一層淡金。
「老師曾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那便是我輩爭渡的餘地。」
「神位之爭,證的是天地權柄。至於如何爭,日後師弟自會知曉。」
話音未落,素白雲裳已然飄然而去,餘下仙音寥寥於耳。
「師弟若是有意開爐煉丹,「後山向西三千里,有一處落雁谷。
那兒地火稀薄,少有人至,正宜文火慢煉。
火候到了,丹頭自現。」
陸仁躬身作揖,心中翻湧不已。
靈氣稀薄,不引人注意。
偏僻隱秘,適合渡劫啊。
不可急躁,須等火候圓滿再說。
還要準備充分,仙基方成。
思忖間。
陸仁握緊拳頭。
道種作鑰,法理為脈,道基化根。
這般看來,仙基之法,已然清晰。
陸仁凝眸看向洗塵法理之功。
鉛中取銀,說來容易。
鉛礦入爐,須得九轉九還,方得真銀。
去渣,分濁,見白,凝形…至第九轉,方見銀液似鏡,不雜半毫鉛質。
陸仁心狂跳動。
九轉九還?!
剝除元神雜質。
澄淨識海妄念。
元神初現本來面目。
仙基開始凝聚……直到九轉之後,仙基大成也!
陸仁逐字逐句讀下去。
一個時辰後,他緩自閉眼,心中明悟閃過。
思緒浮動間。
不禁想到眸光閃爍不已。
無當聖母今日之舉,絕非只是還人情那般簡單。
畢竟,她是截教少數得以保全的弟子之一。
她之做法,值得深思。
陸仁收起玉簡,走出石室。
余德竟然還在門外,震驚尚未褪臉。
「師兄!無當真傳她……」
「送了些東西。」陸仁打斷了,「今日之事,不要對外人說。」
余德連忙捂住嘴,用力點頭。
「不說!打死我也不說!」
他小心翼翼問:「師兄,你是不是……是不是那種……」
「?恩?」
「就是~話本里說的,隱姓大能轉世?」
漢子兩眼亮晶晶。
「要不然,申公師伯怎麼會給你送禮,無當真傳怎麼會親自登門?」
陸仁看著漢子無比認真的模樣。「師弟想多了。」卻是搖了搖頭。
「我就是一個雜事弟子。」
余德卻是不信,絮絮叨叨。
「師兄你就別瞞我了,我余德雖然笨,可眼睛不瞎。」
「你瞧你,千年如一日守著藥圃,從不與人爭執。」
「可申公師伯偏記得你,無當真傳出了大陣,頭一個就來找你。」
「這能是普通雜事弟子?」
陸仁面無表情,往山門外而去。
「我要下山一趟。」
余德一愣,「師兄要去何處?」
「採藥。」
陸仁頭也不回,「你且好生守著丹房,莫要再生事端。」
余德還想再問,卻見陸仁已然駕起遁光。
「陸師兄,當真非常人也啊。」
出了碧游宮,陸仁向西飛去。
三千里路程,對他而言不過半日光景。
很快便是到了落雁谷。
此處,谷口狹窄,兩側懸崖好似刀削斧劈。
谷內荒草叢生,連一株像樣的靈草都尋不見。
谷中地火雖然稀薄,但穩定也。
而且,此地偏僻至極,方圓五百里內,都不見到半個修士之蹤影。
陸仁收了神念,滿意頷首。
無當聖母果未騙他。
此地靈氣稀薄,真仙以上的修士根本瞧不上眼。
但地火卻正合渡劫淬鍊仙基之用。
外加之,地勢低洼,三面環山,天然便是一座避劫之地。
「好地方~」
陸仁駕起遁光,在落雁谷周遭仔細探查了一圈。
東面三百里外有一處廢棄礦洞。
西邊五百里呢?
乃條乾涸河床。
南北皆是荒山野嶺。
再三確認並無埋伏暗陣,以及任何可疑痕跡,他才重返谷中。
尋了一處隱蔽岩縫,陸仁取出三枚陣旗布下。
陸仁又仔細檢查了兩遍,並無遺漏。
咻!
遁光往碧游宮而去。
倒不是他多疑。
千年修行,見慣了太多機緣變陷阱的舊事。
譬如,前一刻還是洞天福地,轉眼間,就成了索命黃泉。
無當聖母雖無害他之舉,但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次日晌午。
陸仁落在山門之外,旋即,便是察覺氣氛不同尋常。
今日卻是個個正襟危坐,面色肅然。
更有不少外門弟子,腳步匆匆。
陸仁若有所思,混在幾個山下歸來的雜事弟子中,暗自入了山門。
業神通籠罩之下,自身好似一粒塵埃般不起眼也。
剛過山門,便聽見兩個守山童子低聲議論。
「聽說了麼?後日八卦台的法會,多寶師伯親自主持!」
「何止多寶師伯?金靈聖母,無當聖母,龜靈聖母三位真傳都要到場!
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盛事!」
「嘖嘖,四大真傳齊聚,這是要選拔入室弟子的架勢啊!」
「你想多了。
入室弟子哪有這般容易?我聽說,這次法會主要是考量外門弟子,從中選拔幾人補入內門。」
「那咱們這些守山童子……」
「咱們?咱們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能去八卦台旁聽的,可能也得雜事弟子。」
這番對話,陸仁盡收耳中。
守山童子,雜事弟子,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入室真傳...
碧游宮中,等級森嚴。
守山童子灑掃庭除,看守山門。
雜事弟子打理藥圃,清掃丹房。
這兩類弟子,說白了便是仙家雜役。
雖在仙山修行,卻無道種可承,也沒那真法能修。
千年苦修,能踏入【煉神返虛】之境,便已是僥天幸運了。
而外門弟子則不同。
若是種下道種,便等同於真正踏上仙途了。
日後表現優異,被某位真傳看中,便能晉升內門。
至於內門弟子……
陸仁眼前好似浮現出一精幹圓滑之臉。
掃把星便是內門弟子。
雖非真傳,卻能在碧游宮中自由行走,與各峰師兄談笑風生。
而真傳弟子,那便是更高的天地了。
他們各自執掌一峰,門下又有內門弟子侍奉。
在碧游宮中,真傳弟子便是實打實的大人物。
一言間,便能決斷外內門弟子的去留。
心中盤算間,陸仁已到了偏殿藥圃。
活計剛做完,就見余德匆匆跑來。
「陸師兄!你可算回來了!」
余德興奮無比,整個人好似喇叭花般盛開。
「怎麼?」
「法,法,法會?!後日的吖!」
余德語無倫次,「我剛從丹房執事那兒聽來的消息!
這次法會,雜事弟子,守山童子也能參加!」
陸仁眉頭挑起。
「執事說了,通天老師親自傳話,凡碧游宮弟子,不論品級,皆可赴八卦台聽法!」
余德激動極了。
「師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能在法會上答中真傳的考題,便能得授道種!」
陸仁接過玉簡,神念一掃。
裡面刻錄的乃法會章程。
若能答中九道以上……
陸仁眸凝。
恩?!
哪怕守山童子,也可晉升外門弟子,破例授上品道種!
而外內門弟子,竟能為真傳的入室修行。
「上品道種啊!」余德雙目放光連連,「師兄,你說,咱們有沒有機會……」
「很難。」
陸仁乾脆利落搖頭。
余德為之一噎。
「你以為上品道種是人間大白菜啊?」
陸仁將玉簡還給他,
「按照慣例,上品道種,非入室真傳不得。
咱們兩個歪瓜裂棗,能與那些修行多年的外內門師兄爭鋒?」
「更別提,那些半路加入我們截教的真仙,玄仙呢?」
「別忘了,我教萬仙是如何來的~」
余德臉色一垮,訕訕不已:「師兄說得是,可,可,萬一呢?」
陸仁往石室走去,
「法會之上,量力而行。我等雜事弟子,能得一枚中品道種,便已是大道眷顧了。
至於上品~那不是咱們該肖想的事。」
余德跟在後面,小聲嘟囔:「師兄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吧~」
陸仁一停。
余德差點撞上後背。
陸仁回頭,眸光平靜。
「六千雜事,三千守山童子。」
陸仁淡淡道,「九千弟子啊,我在此呆了近千年了,有幾人得授道種?」
余德眼神飄忽不定,支支吾吾。
「幾百個?」
「十七人。」
陸仁準確報出數字,
「千年以來,九千人里雜役,只有十七人得授道種。
其中14人得的是下品道種,修到真仙便再無寸進。
2人得了中品道種,如今也不過是外門執事。
至於你說的那個上品呢?」
他兀自搖搖頭。
「一個都沒有。」
漸漸間,余德臉色白了。
「師弟啊。」陸仁拍了下他的肩膀,
「法會是個機緣不假,但也是面照妖鏡。
多少人在法會上答錯了題...
不僅道種沒拿到,還被師長看出根基不穩,就會連原本的差事都丟了。」
「故此,」陸仁語重心長,「為兄覺得,量力而行,順其自然。」
余德用力點頭,「俺明白了!」
陸仁頷首,入了石室。
石門合上,陸仁表情卻越發凝重起來。
余德只當他是自謙。
可陸仁心裡清楚,那番話,三分是說給余德聽,七分是說給自己聽。
17人。
這個數字嘛?
自然是真的。
但陸仁沒有告訴余德,有6人在得授道種後,不久便意外隕落。
其中3人死於下山歷練的妖魔之口。
2人因為煉丹炸爐而亡。
還有一人~至今死因不明。
道種雖好,卻也是因果糾纏之物。
但話又水回來了。
後日的法會,陸仁必須去。
原因無他,他需要渡劫延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