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他駕起遁光,往碧游宮而去。
回到碧游宮,已是次日上午。
陸仁剛走到洞府門口,便見余德蹲在門前。
身邊還圍了七八個守山童子,正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見他回來,余德蹭地跳起來:「陸師兄!你可算回來了!」
一群守山童子齊刷刷起身,齊齊躬身行禮:「見過陸師兄!」
陸仁腳步一頓。
這些守山童子看他的眼神,已與從前截然不同。
如果說從前是感激,現在則多了幾分虔誠。
「你們這是做什麼?」
余德興奮道:「師兄,你在落雁谷的事跡已經傳遍了整個碧游宮!
連守山童子們都在說,你是咱們底層弟子千年才出一個的人物!」
一個十三四歲的守山童子鼓足勇氣上前一步:
「陸師兄,我、我資質愚鈍,入山三年還沒摸到鍊氣化神的門檻。
可我聽說師兄也是從雜事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我想問問師兄,我還有希望嗎?」
陸仁看著這個守山童子。
他記得這張臉,在八卦台法會上,這孩子坐在最外圍的最末排,連蒲團都沒有。
法會結束後,這孩子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好幾眼。
「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白鶴。」
「白鶴。」陸仁點頭,「伸出手來。」
白鶴不明所以,還是依言伸出右手。
陸仁凝起一縷青木真氣,打入他掌心,沿經脈上溯,過曲澤,穿天府,入中府。
最後歸于丹田。
三個呼吸後,陸仁收指。
「你的經脈偏窄,修行時氣感會比旁人弱一些。
但經脈窄有窄的好處,若能沉下心來,反而比旁人更容易凝鍊真氣。
你的問題並非資質,在於心浮。
心浮則氣散,氣散則功敗。」
白鶴聽得似懂非懂。
但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守山童子已取出玉簡飛快記錄。
陸仁繼續道:「從今日起,每日打坐前,先將呼吸調勻,不急於運轉功法。
吸氣時意守丹田,呼氣時觀想濁氣從湧泉排出。
如此反覆一炷香,再開始修行。堅持百日,自有分曉。」
白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入山三年,內門弟子連正眼都不曾給過他一個,外門弟子更是對他呼來喝去。
而眼前這位陸師兄,剛從凶獸爪下救人歸來,卻肯停下來指點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守山童子。
「謝陸師兄賜教!」白鶴深深一躬到底。
其他守山童子也紛紛上前,將自己修行中遇到的困惑一一提出。
陸仁也不推辭,逐一解答,有問必答,有惑必解。
余德在一旁看著,木訥的臉上浮起笑容。
他沒有開口問任何問題。
早已記下了所有問題答案。
回頭錄入玉簡,又是一份可以惠及更多人的修行心得。
一個時辰後,守山童子們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陸仁正要進洞府,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回頭看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雜役站在十步開外,手中提著一隻食盒。
老雜役面容滄桑,背微微佝僂。
身上穿著一件破道袍。
袖口處還沾著丹房的爐灰。
「陸……陸師兄。」
「我……我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我自己煉的幾枚培元丹。
雖然品相不好,但也能補補元氣。
師兄在落雁谷受了傷,總得補一補……」
陸仁看著這位老雜役。
他認得對方。
此人姓周,是丹房最老的雜役,入碧游宮已近七百年。
七百年如一日地在丹房清掃爐灰。
從年輕小伙掃成了白髮老翁,卻始終未能踏入真仙之境。
壽元,只剩下不到三十年。
「周伯。培元丹不易煉,您老留著自己用便是。」
老周連連擺手:「不不不,我還有!
那天在八卦台上,師兄畫的鉛汞升降圖,我照著練了兩個月,氣感比從前強了不少。
這幾枚培元丹,是我用新學的法子煉的,比從前的成色好多了!」
說這話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好似瀕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陸仁打開食盒。
盒中躺著六枚淡青色的培元丹。
品相確實算不上好,有幾枚表面甚至還有細微裂紋。
但皆乾淨,顯是精心挑選過的。
神識踏入,確認之後,旋即拿起一枚放入口中。
藥力平和溫潤,雖不及外門月俸所發的培元丹精純,但有股獨特的暖意。
「好丹。」陸仁認真地說。
老周的嘴唇抖著,低下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伯。」
陸仁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
「鉛汞升降圖的下一步,是水火既濟後的龍虎交媾。
我將此法錄入了玉簡中,你若有心,可試著參悟。
若能悟通,或可再延百年壽元。」
老周雙手接過玉簡,整個人都在發抖。
七百年了,他第一次摸到通往真仙之門的鑰匙。
「師兄……我……」
「不必言謝。」
陸仁扶住他要下拜的身子,「好好修行,便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老周用力點頭,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蹣跚著走遠了。
余德看著老周遠去的背影,又看看陸仁手中的食盒,低聲道:
「師兄,周伯這人最是老實厚道,在丹房七百年,從不與人爭執,也從不偷懶耍滑。
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人,七百年來竟沒有一個人肯指點他一句真法。」
「現在有了。」陸仁將食盒收好,轉身進了洞府。
洞府中,陸仁在蒲團上盤膝坐下。
落雁谷一戰,他的水遁術在水淹山谷時,隱隱觸碰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那種感覺稍縱即逝,卻讓他看到了水遁術真正的威力。
水遁不止是借水而行,更是御水而戰。
他閉目凝神,丹田中水行真氣如江河奔涌,木行真氣生生不息,土行真氣厚重沉穩。
三色神光在周身流轉,漸漸融為一體。
陸仁在洞府中閉關七日,將水遁術那道靈光徹底參透。
水遁不止借水而行,更能御水為兵。
當日落雁谷中,他以水淹之勢困住窮奇,雖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卻暗合了水遁術的上乘奧義。
以勢御水,以水成勢。
水無常形,因勢利導,可柔可剛,可靜可動。
第七日傍晚,他走出洞府,徑直去了後山寒潭。
寒潭冰封三尺,寒氣刺骨。
陸仁站在潭邊,五指虛張,水行真氣探入冰層之下。
心念微動,潭心深處一股水柱破冰而出,在空中化作一條水龍。
盤旋三匝,撞向對面山壁。
山壁上炸開一個丈許方圓的窟窿,碎石落入潭中。
陸仁收手,水龍散作漫天冰晶。
水遁第二重,御水成兵,成了。
他正要回洞府,山道上走來一人。
素白雲裳,青絲如瀑。
「師弟好手段。」無當聖母掃過山壁上那個窟窿,
「七日閉關,水遁便入了第二重。這份悟性,放在內門弟子裡也算上乘了。」
陸仁躬身行禮:「真傳謬讚。不過是僥倖罷了。」
無當聖母走近寒潭,望著冰面上漸漸平復的漣漪:
「落雁谷的事,我聽說了。
以新晉真仙的修為,在玄仙后期的窮奇爪下救人,全身而退。
多寶師兄說你是膽識過人,金靈師姐說你五行相剋之理遠超同輩。」
「我倒是覺得,你最難得的不是膽識,也不是悟性。」
陸仁垂手而立。
「你最難得的,是分寸。」
無當聖母語氣清淡,「水淹落雁谷,困住窮奇三息,恰好夠孫桓帶人脫困。
多一息則力竭,少一息則功敗。
能在生死關頭將分寸拿捏得這般,心性也。」
陸仁沉默片刻,如實答道:「弟子只是惜命。」
無當聖母嘴角微揚,似乎笑了笑:「惜命之人,往往活得最久。」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遞了過來:
「這是老師手書的《上清心經》前篇。老師說,你有資格看。」
陸仁雙手接過竹簡。
竹簡入手溫潤,隱隱有一股清氣在其中流轉。
通天教主親筆手書的《上清心經》,這是內門弟子都未必能接觸到的真傳法門。
而通天教主竟說他有資格看。
「老師還說了什麼?」陸仁問。
無當聖母並未直接回應,卻是望向碧游宮最高處那座懸於雲端的宮殿:
「老師在碧游秘殿中說過一句話。
『此子若能渡過封神大劫,可入碧游秘殿修行。』」
碧游秘殿。
陸仁握著竹簡的手微微收緊。
碧游秘殿是截教禁地,藏有通天教主親筆批註的《上清大洞真經》。
還有截教歷代大能的修行心得。
入碧游秘殿修行一日,抵得上外界千年苦功啊。
「老師這句話,只有幾位真傳與玄都大師兄知道。」
無當聖母收回目光,「在你踏入玄仙之前,不要讓另外的人知曉。」
陸仁點頭:「弟子明白。」
無當聖母轉身,踏雲而去。仙音裊裊,消散在紫氣之中。
陸仁回到洞府,將《上清心經》竹簡貼在眉心。
神念探入,一股浩大而清正的意念浸潤元神。
此乃一份對天道的感悟。
上清者,清靜無為,與道合真。
竹簡中的文字並不多,不過千餘字。
但每一個字如同一顆種子,落在元神深處,等待生根發芽。
陸仁閉目參悟,將每一個字都反覆咀嚼,與自己的修行相互印證。
三日後,他睜開眼。
丹田中,水、木、土三行真氣的流轉速度比從前快了整整一倍。
更重要的是,三色神光之間的融合度大幅提升。
原本三色神光雖能同時運轉,但彼此之間總有一層隔閡。
如今這層隔閡正在消融,三色神光隱隱有了融為一體的趨勢。
這就是聖人手書的力量。
不需要刻意的修煉,光是感悟其中的大道真意,便能從根本上提升修行的層次。
陸仁將竹簡小心收好,起身走出洞府。
洞府外,呂岳正蹲在一塊大石上,手裡捧著一隻酒葫蘆,百無聊賴地灌了一口。
見他出來,呂岳立刻跳下大石,咧嘴笑道:
「師弟總算出關了!來來來,醉仙居走一趟,有人要見你。」
「誰?」
「去了便知。」呂岳神神秘秘地拉著他就走。
醉仙居雅間中,坐著一個陸仁意想不到的人。
赤靈子。
內門弟子赤靈子,真仙中期,昔日與周信、李奇走得頗近。
落雁谷一戰後,他被陸仁救回,在碧游宮中養傷了半月。
見陸仁進門,赤靈子站起身來,神色複雜。
沉默片刻,他整肅衣冠,雙手抱拳,深深一躬。
「陸師弟,落雁谷救命之恩,赤靈子沒齒難忘。」
陸仁側身避開:「赤靈師兄不必如此。同門之間,理當互助。」
赤靈子直起身,搖了搖頭:「不一樣。
當時我與兩位師弟被困谷底,窮奇破土而出,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死定了。
孫桓師叔雖強,但帶著兩個重傷之人,根本脫不了身。
若非陸師弟水淹山谷,為我們掙得那三息時間……」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那三息,是生與死的距離。
呂岳在一旁拍手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別整這些客套的。喝酒!」
三人落座。酒過三巡,赤靈子放下酒碗,面色鄭重。
陸仁放下筷子。
「周信被罰去寒潭面壁,李奇被罰去東海採礦,這兩人短時間內都不會再找你麻煩。」
「但他們背後的人,你須得提防。」
「背後的人?」
赤靈子壓低聲音:
「周信和李奇在內門中並非孤立,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後台。
內門弟子李興霸。」
呂岳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李興霸?多寶師伯座下那個李興霸?」
赤靈子點頭:「正是。
李興霸是多寶師伯親傳弟子中修為最高的幾人之一,已入玄仙中期,在內門中勢力極大。
周信是他的表弟,李奇是他的同鄉。
此番周信和李奇先後受罰,李興霸雖未出面,卻已在內門放話。」
「什麼話?」
赤靈子一字一頓:「他說,外門那幫泥腿子,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雅間中安靜了一瞬。呂岳的臉色沉了下來。
外門那幫泥腿子。
這話罵的不僅是陸仁,更是所有外門弟子,甚至包括雜事弟子和守山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