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霸此人,心高氣傲,睚眥必報。
他既然放了話,便一定會有所動作。」
「師弟日後在外門行走,須得萬分小心。尤其是有內門弟子在場的地方。」
陸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多謝赤靈師兄提醒。不過,」
他放下酒碗,神色平靜,「李興霸是內門弟子,我是外門弟子。
碧游宮自有碧游宮的規矩。他若想在規矩之內找我麻煩,我接著便是。」
赤靈子看著陸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認識周信和李奇多年,深知那兩人的手段。
可眼前這個剛入外門不過數月的年輕弟子,面對玄仙中期的內門弟子,竟無半分懼色。
這份定力,不像裝出來的。
呂岳哈哈大笑,端起酒碗:
「說得好!管他什麼李興霸王興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喝酒!」
三人碰碗,一飲而盡。
宴散後,陸仁繞道去了丹房。
裡頭燈火通明。
雜役們穿梭其間,添火控溫,忙而不亂。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雜役蹲在丹爐前,全神貫注地盯著爐火。
陸仁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
老周的控火手法比從前細膩了許多。
雖然還比不上呂岳那等煉丹高手,但已隱隱有了幾分章法。
陸仁悄然轉身,去了藥圃。
九葉靈芝長勢喜人。
余德蹲在藥圃邊,手裡拿著一枚玉簡,嘴裡念念有詞。
連陸仁走到身後都沒察覺。
「背什麼呢?」
余德嚇了一跳,看清是陸仁,咧嘴笑道:「師兄!我在背《築基百問》!
上次師兄給周伯講解龍虎交媾那一節,我記下來了,對照著藏書閣的典籍,整理了一份築基百問。
等弄好了,給守山童子們每人抄一份!」
陸仁接過他手中的玉簡,神念一掃。
裡面記錄了上百個問題。
從最基礎的呼吸吐納,到鍊氣化神的瓶頸突破,再到凝鍊真元的火候掌控,幾乎涵蓋了修行築基的所有要點。
「這是你一個人整理的?」
余德撓了撓頭:「也不全是。
白鶴他們幾個守山童子幫忙收集問題,我負責整理答案。
師兄在醉仙居講的,在八卦台講的,還有平時隨口說的,我都記著呢。」
陸仁將玉簡還給他:「這份築基百問,整理完後送去藏書閣一層,讓守閣長老過目。
若是沒問題,就放在一層供人查閱。」
余德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嗎?
那以後新來的守山童子和雜事弟子,就都有了一份入門指引了!」
陸仁點頭。
余德興奮得原地轉了三圈,然後拔腿就跑:「我這就去完善最後幾問!」
陸仁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轉身回了洞府。
接下來的一個月,碧游宮外門前所未有地熱鬧。
羅宣突破。
他在真仙初期卡了百餘年,始終未能寸進。
陸仁以木行真氣為他梳理經脈,又贈了他一枚三轉金丹。
羅宣閉關七日,出關時周身氣息煥然一新,已踏入真仙中期。
再而劉環。
這個憨厚漢子不善言辭,修行卻是穩紮穩打。
他修的是《五色神光訣》殘篇,恰好陸仁也修此術。
兩人互相印證心得,劉環在陸仁的指點下,將三色神光煉至大成,距離真仙中期只差臨門一腳。
再然後是外門弟子中幾個多年不得寸進的老牌弟子。
他們或是卡在瓶頸,或是功法出了岔子,或是積累不足。
陸仁一一對症下藥,或傳口訣,或贈丹藥,或以身示範。
一個月內,外門弟子竟有九人突破。
九個外門弟子在一個月內同時突破,這等盛況在碧游宮外門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消息傳到內門,連多寶道人都被驚動了。
他召來外門執事長老,詳細詢問了這九人的突破細節。
執事長老如實稟報,九個突破的外門弟子中,有六人曾聽過陸仁講道,兩人得過陸仁贈丹,一人曾被陸仁以真氣梳理經脈。
多寶道人聽完,沉默良久。
執事長老以為首徒要訓斥外門弟子結黨,正想解釋幾句,卻見多寶道人忽然撫掌大笑。
「老師立截教,有教無類。今日方知,這四個字的真意不在教主,而在弟子。」
他提筆寫下一道法旨:「外門弟子陸仁,教化同門,功不可沒。特許入藏書閣三層參閱三日。」
藏書閣三層。
那是只有內門弟子才能踏入的地方。外門弟子入三層,在碧游宮的歷史上,屈指可數。
法旨傳到外門,又是一陣轟動。
呂岳比陸仁本人還要高興,當晚在醉仙居擺下三桌宴席,請了外門大半弟子。
席間呂岳喝得滿面通紅,摟著陸仁的肩膀,大著舌頭說:
「師弟,我呂岳在外門混了四百年,從沒見過有人能拿到入三層參閱的法旨!
你是第一個!第一個啊!」
羅宣也喝了不少:「陸師兄,你可知道藏書閣三層藏著什麼?
那裡面有截教歷代大能留下的修行心得!
還有內門弟子才有資格修習的上品仙法!三日參閱,抵得上外界十年苦修!」
陸仁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宴席散後,陸仁沒有回洞府,而是獨自去了後山寒潭。
月光下,寒潭冰面如鏡。
他在潭邊坐下,取出一壺酒,自斟自飲。
千年修行,從雜事弟子到外門弟子,從默默無聞到多寶道人親下法旨。
他走過了許多截教弟子一輩子都走不完的路。
但,
李興霸在暗處虎視眈眈。王倫在枯藤山外等著他。
封神大劫的陰影正在逼近。
萬仙陣中,廣成子的翻天印遲早會砸下來。
次日清晨,陸仁踏入藏書閣三層。
守閣老道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只是眼神比平時亮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陸仁一眼,難得露出笑容:「多寶師侄的法旨老夫收到了。
三層東區,第四排書架,有你想要的東西。
老夫在藏書閣守了千年,能入三層的外門弟子,你是頭一個。
好好看,別浪費了這三日。」
陸仁拱手道謝,邁步走向東區。
藏書閣三層與二層截然不同。
二層的玉簡懸浮在空中,以光紋標註品級和類別。
三層的玉簡卻是嵌在一座座石碑之中,有獨立的禁制守護。
只有持法旨靠近,禁制才會暫時消散。
東區第四排,三座石碑依次排列。
第一座石碑上刻著四個字《上清劍訣》。
陸仁將手掌按在石碑上,禁制消散,一枚玉簡落入掌心。
神念探入,劍氣縱橫,殺伐凌厲。
這是上清一脈的劍道真傳,修至大成可一劍破萬法。
《混元護體功》
上品防禦仙法,以五行之力凝聚護體神光,可硬抗同境界修士全力一擊而不傷。
若能修至圓滿,便是高出自身一個大境界的全力一擊,也能擋下七成威力。
《五行遁術總綱》。
陸仁在這座石碑上停住。
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五行遁術總綱,記載了金木水火土五行遁術的完整體系,以及五行遁術合一的法門。
大五行遁術。
他將手掌按上石碑,玉簡落入掌心。
三日期限,三門仙法。
尋常弟子或許會貪多嚼不爛,但陸仁千年修行,最擅長的便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做最有效率的事。
他專攻《混元護體功》。
這門功法與《五色神光訣》異曲同工,但更為精深。
五色神光訣以五行真元凝聚神光,偏重於防禦。
而混元護體功更進一步,將五行之力融為一體,形成一層幾乎實質化的護體光罩。
他以《小五行混元訣》為根基,將水、木、土三行真氣注入混元護體功的法門中。
三色神光在體表浮現,漸漸交融,化作一層淡灰色的光膜。
雖薄,卻堅韌無比。
陸仁取出一柄法器短劍,以三成法力刺向自己的手臂。
短劍刺在光膜上,發出一聲脆響,光膜紋絲不動。
混元護體功,入門。
而後,研讀《五行遁術總綱》。
這門總綱並非具體的遁術法門。
乃對五行遁術的系統梳理和高度提煉。
其中有一段話讓他豁然開朗:
「五行遁術,非五術,實一術也。
金木水火土,皆氣之所化。能御一氣,便能御五氣。
能遁一行,便能遁五行。
所異者,氣之性也。金氣剛銳,木氣生發,水氣柔順,火氣暴烈,土氣厚重。
明其性,順其勢,則五行如一。」
陸仁反覆咀嚼這段話,與在落雁谷水淹窮奇時的感受相互印證。
水遁之所以能困住窮奇,靠的是順勢。
順勢則力不竭,力不竭則勢不衰,勢不衰則敵不能破。
五行遁術的關隘在於理解每一行的特性,順勢而為,以一行通五行。
第三天,他將《上清劍訣》粗粗翻閱一遍,記下總綱和前三式。
便將主要精力放在鞏固前兩日的所得上。
劍訣雖好,但貪多嚼不爛。先將根基夯實,日後再慢慢參悟不遲。
三日過去,陸仁走出藏書閣。
守閣老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混元護體功入門,五行遁術踏入新境。三日之期,能有這般收穫,你的悟性確實不錯。」
陸仁拱手道謝,正要離去,老道忽然叫住他。
「小子,老夫多嘴一句。
你修的功法雖雜,卻亂中有序。
五行、遁術、丹道、陣法,看似駁雜,實則都在圍繞根基。」
老道捋著鬍鬚,
「能在真仙初期便懂得夯實根基的人,老夫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的屈指可數。
這條路走下去,會很慢,但會很穩。」
陸仁躬身一禮:「多謝長老指點。」
回到洞府,陸仁將三門仙法的心得整理成玉簡。
又將《混元護體功》的基礎部分與《五色神光訣》對照參詳。
取長補短,融合成一套更適合自己體質的護體法門。
融合後的護體神光,比原版的五色神光訣防禦力提升了三成。
比混元護體功的消耗降低了五成。
雖然犧牲了一部分上限,但勝在穩定持久,正合他穩紮穩打的修行路數。
這一融合便是半個月。
半個月後,陸仁出關。呂岳已在洞府外等了三天,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
「師弟,枯藤山那邊有消息了。」
「王倫最近頻繁出入枯藤山東南方向的一處廢棄礦洞。
我讓人遠遠盯了半個月,發現他每隔三日便去一次。
每次在礦洞中待上一個時辰。」
呂岳道,
「那礦洞附近布有禁制,尋常人靠近便會被察覺。
但王倫如此頻繁出入,說明礦洞裡一定有他想要的東西。」
陸仁想起懷中那半塊殘圖。
「呂師兄,幫我準備幾樣東西。」
「你說。」
「斂息符三枚,品級越高越好。
玄陰石一塊,拳頭大小即可。還有,幫我查清楚王倫身邊的護衛情況。」
呂岳點頭:「三天之內,東西和人手都給你備齊。」
三日後,呂岳將一個儲物袋交給陸仁。
袋中除了三枚上品斂息符和一塊玄陰石,還有一份詳盡的探查記錄。
王倫身邊常年跟著兩個僕從,皆是煉神返虛圓滿的修為。
但最近一個月,他身邊多了一個身著灰袍的道人。
面容枯槁,沉默寡言。
此人修為不詳,但根據探查弟子的觀察,王倫對此人頗為恭敬。
「灰袍道人……」陸仁沉吟。
能王倫恭敬的,至少也是真仙后期甚至玄仙的修為。
若此人常伴王倫左右,他擊殺王倫的機會便大大降低。
「還有一件事。」呂岳面色凝重,「那裡最近多了不少散修的蹤跡。
王倫追殺陳北玄的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惹來了許多對上古金仙洞府感興趣的散修。
這些人雖不敢與王倫正面對抗,卻都在暗中窺伺。」
陸仁將儲物袋收好:「多謝呂師兄。那邊,我親自走一趟。」
呂岳皺眉:「師弟,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陪你去。」
「不必。」
陸仁搖頭,「人去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有業神通護體,獨來獨往更為安全。」
呂岳遲疑了一瞬,還是點頭:「好。我在那兒北面的青牛坊留了人。
若有變故,捏碎這枚玉符,他們半炷香之內便能趕到。」
陸仁接過玉符,駕起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