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貼著斂息符,以業神通籠罩周身。
癸亥隱域二重,連玄仙的推演都能屏蔽,尋常禁制在他面前如同虛設。
他悄無聲息,潛入礦洞外圍,藏身於一處崩塌的礦道中。
透過亂石的縫隙,正好能看見主礦道的入口。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三道人影從主礦道中走出。
當先一人正是王倫,金縷道袍,腰懸赤紅葫蘆。
身後跟著兩個灰衣僕從。而在王倫身側,果然有一個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面容枯槁,雙目深陷。
但陸仁察覺到,對方周身有玄之又玄的氣息流轉。
玄仙。
至少是玄仙初期。
王倫面色不悅。
「找了半個月,連個影子都沒找到。你說那殘圖的氣息就在這一帶,到底是真是假?」
「殘圖上有上古金仙留下的禁制氣息,雖然微弱,但老朽的追魂術不會有錯。
只是被人以秘法封禁了氣息,所以只能鎖定大致範圍,無法精確定位。」
王倫冷哼:「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陳北玄那廝寧可自爆元神也不肯交出殘圖,說明這殘圖的價值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大。
若能找到金仙洞府,師尊定有重賞。」
灰袍道人點頭:「公子放心,老朽已在礦洞深處布下了追魂大陣。
三日之內,必能鎖定殘圖的確切位置。」
兩人說著,漸漸走遠。
陸仁在礦道廢墟中一動不動,將兩人的對話聽入耳中。
難怪王倫一直在枯藤山徘徊,原來是有灰袍道人在幫他追蹤殘圖的氣息。
殘圖就在自己懷中,以血靈鎖息術封禁。
可追魂大陣三日之內鎖定殘圖位置。
也就是說,他最多還有三天時間。
陸仁等王倫一行人徹底走遠。
又等了一炷香,確認四周沒有暗哨,才從礦道廢墟中滑出,往礦洞深處潛去。
礦洞深處,一座臨時搭建的祭壇映入眼帘。
祭壇上刻滿了符文,正中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暗紅色珠子。
珠子中隱隱有一股與殘圖同源的氣息。
追魂珠。
灰袍道人便是以這顆珠子為媒介,追蹤殘圖的方位。
陸仁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祭壇上的符文和追魂珠的氣息特徵一一錄入。
他雖然不通追魂術,但碧游宮的藏書閣中,未必沒有破解之法。
做完這一切,他正欲離開,聽見礦洞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師兄,就是這裡!王倫那廝就在裡面!」
「散修陳北玄的東西,他陸壓門人也想獨吞?」
「大家一起上,看他王倫還敢不敢囂張!」
陸仁透過石縫往外看。
礦洞外的荒原上,來了二十多個散修。
這些人修為參差不齊,最高的不過真仙初期,最低的甚至只有煉神返虛中期。
但他們人數眾多,氣勢洶洶,顯然是被人組織起來的。
王倫和灰袍道人被堵在礦洞口。
兩個灰衣僕從拔劍護在身前,王倫按住了腰間的赤紅葫蘆。
陸仁心中一動。
二十多個散修,雖然奈何不了王倫和灰袍道人,但製造混亂,卻是足夠了。
他來到礦洞後方的山壁上。
山壁陡峭,怪石嶙峋,正好可以俯瞰整個礦洞入口。
陸仁在一塊巨岩後藏好身形,取出一枚留影玉簡。
可以錄下一段時間內的景象和氣息。
礦洞口,散修們已經與王倫對峙起來。
王倫冷笑:「一群烏合之眾,也敢來送死?」
散修中為首的是一個真仙初期的虬髯大漢。
「王倫,你在枯藤山濫殺無辜,追殺散修,今日該還債了!」
王倫眼中殺氣一閃,拔開葫蘆塞子。
嗡——
赤紅葫蘆中,一縷刀氣吞吐不定。
刀氣未出,光是氣息便將幾個修為較低的散修震得連連後退。
灰袍道人按住王倫的手腕,搖了搖頭:
「公子,此地人多眼雜。若大開殺戒,傳出去對西崑侖的名聲不利。」
王倫冷哼,將葫蘆塞回腰間:「算你們走運。滾!」
散修們面面相覷。
虬髯大漢咬牙道:「王倫,你交出陳北玄的遺物,我等便就此散去。否則,」
「什麼?」王倫眼中殺意再起。
就在這時,礦洞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灰袍道人回頭,臉色大變:「有人在動追魂大陣!」
化作一道灰光沖入礦洞。王倫緊隨其後。兩個灰衣僕從也跟了進去。
洞口外的散修們愣了一瞬,隨即一擁而上。
陸仁收起留影玉簡,趁亂從山壁另一側悄然離去。
飛出百里之外,陸仁回頭望向枯藤山的方向。
礦洞那邊已經亂成一團,散修們與王倫的手下大打出手,術法光芒此起彼伏。
他駕起遁光,往青牛坊而去。
青牛坊是枯藤山北面的一座散修墟市,是方圓千里散修聚集交易之地。
呂岳在坊中留了人,陸仁需要藉助此地的渠道,將留影玉簡中的內容散播出去。
對西崑侖的名聲不利。
灰袍道人這句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陸壓道君雖是西崑侖散仙,超脫於闡截二教之外,
若再加上一條門下弟子追殺散修,強奪遺物的罪名,
截教高層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限制王倫乃至陸壓門下其他弟子,在截教地盤上的活動。
而王倫若被限制活動,失去了西崑侖的庇護,他對付王倫的機會,便大大增加。
青牛坊,一間不起眼的茶寮中。
陸仁見到了呂岳留在此處的聯絡人。
一個精瘦的外門弟子,名叫趙元朗。
趙元朗正是當日在八卦台法會上,答中多寶道人三題的那個外門弟子。
呂岳安排他在此處,既是為了盯梢王倫,也是為了讓他在散修墟市中歷練。
「陸師兄。」
趙元朗態度比在法會上恭敬了許多,「呂師兄已吩咐過,師兄有任何需要,只管交代。」
陸仁將留影玉簡遞給他。
「將這份影像中的內容,通過散修墟市的渠道散播出去。」
趙元朗接過玉簡,神念一掃,臉色微變:「這是王倫?」
「能做到嗎?」
趙元朗沉吟片刻:「青牛坊中有幾個散修,專門倒賣消息。
其中一人與我相熟,口風極緊。
這份影像經他之手,三日之內便能傳遍方圓萬里的散修墟市。」
「讓他將重點放在最後一句話上。」
陸仁道,
「務必要讓每一個聽到消息的人都記住。」
趙元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師兄是想借西崑侖的名聲,給王倫施壓?」
陸仁只是說:「去吧。」
趙元朗收起玉簡,匆匆離去。
陸仁在茶寮中坐了片刻,起身離開青牛坊,駕起遁光,往碧游宮而去。
回到碧游宮,已是深夜。
陸仁沒有回洞府,直接去了後山寒潭。
月光下,寒潭冰面如鏡,倒映著滿天星斗。
他在潭邊盤膝坐下,取出懷中那半塊殘圖。
殘圖上的九葉靈芝印記在月光下隱隱發亮。
灰袍道人的追魂大陣,三日之內便能鎖定殘圖的位置。
三日之後,王倫便會知,他苦苦尋找的殘圖,就在碧游宮中。
還在一個外門弟子的身上。
到那時,王倫或許不敢直接闖入碧游宮奪寶。
但以他的性格,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
逼他離開碧游宮,或者買通碧游宮中的人對他下手。
他必須在王倫鎖定殘圖位置之前,完成三件事。
找到一個可以屏蔽追魂術的法門,或者一件可以隔絕追魂氣息的法器。
將留影玉簡的影響力發揮到最大,讓王倫自顧不暇,沒有精力來找他的麻煩。
儘快提升修為。
真仙初期的修為,對上王倫的真仙中期,本就處於劣勢。
若再加上灰袍道人這個玄仙,他根本沒有正面一戰的資格。
至少要在開戰之前,踏入真仙中期。
次日一早,陸仁去了藏書閣。
守閣老道見他這麼早又來,有些意外:「三日的參閱資格不是用完了嗎?」
「弟子想查閱一些關於追魂術的典籍,一層便可。」
老道指了指一層東南角:
「那邊,第七排書架。追魂術屬於偏門術法,典籍不多,你自己找吧。」
陸仁在東南角翻找了半日。
終於。
在一卷破損的竹簡中找到了一段相關記載。
「追魂術,以目標精血或常用之物為引,可鎖定其方位。
此法有三克。
一克血靈鎖息術,以本命精血封禁氣息,可隔絕追魂七日。
又克混元石,此石可混淆天機,令追魂術失准。
最克移花接木之術。
可將追魂目標轉嫁於他物,令追魂術誤判方位。」
陸仁看完,心中大定。
血靈鎖息術,陳北玄臨死前已經幫他施展了。
但七日的時效,早已過去。
難怪灰袍道人說只能鎖定方圓百里的範圍,無法精確定位。
血靈鎖息術雖已失效,但殘圖上的氣息並未完全散逸。
混元石,碧游宮的藏寶閣中便有,外門弟子可用功績點兌換。
一塊拳頭大小的混元石,需要三百功績點。
他此番在落雁谷救人,又在法會上連過數題。
功績點已攢了五百有餘,綽綽有餘。
移花接木之術,更是現成的。
古鏡新覺醒的業神通,移花接木,恰好可以將殘圖的因果轉嫁於他物。
陸仁收起竹簡,去藏寶閣兌換了混元石,又去丹房找呂岳討了幾樣輔助材料。
回到洞府,他將混元石與殘圖放在一起。
以土行真氣將混元石煉化為一層石膜,均勻地覆蓋在殘圖表面。
混元石的石膜極薄,能有效地混淆天機,讓追魂術的鎖定變得更加模糊。
做完這些,他又施展移花接木神通。
以業力為引,將殘圖上的因果氣息轉嫁到一枚普通的玉簡上。
這枚玉簡被他封入一隻石匣,埋在後山寒潭邊的凍土中。
如此一來,即便灰袍道人的追魂大陣,成功鎖定了殘圖的位置。
鎖定的也只是寒潭邊那枚玉簡。
三日之限,就此化解。
陸仁剛做完這一切,洞府外傳來余德的聲音。
「師兄!師兄!出大事了!」
陸仁打開石門,余德衝進來,舉著一枚玉簡:
「師兄你快看!
這是今天早上從散修墟市傳來的消息!王倫被截教內門執法隊抓了!」
陸仁接過玉簡,神念一掃。
玉簡中是一則簡短的消息。
西崑侖陸壓門下記名弟子王倫,在枯藤山一帶追殺散修,搶奪遺物,致多名散修隕落。
截教內門執法隊接獲多名散修聯名舉報,並附有留影玉簡為證。
執法隊於昨日夜間在枯藤山將王倫及其隨從拿獲,現已押回碧游宮聽候處置。
消息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留影玉簡中,王倫的同夥親口承認,此事對西崑侖名聲不利。
趙元朗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僅僅一天一夜,消息便傳遍了散修墟市,甚至驚動了截教內門執法隊。
「還有呢!」
余德滿臉通紅,「今天早上,內門執法隊在八卦台前公開審理此案。
散修們送來的留影玉簡在八卦台前當眾放了一遍。
所有人都看到了王倫拔開葫蘆,祭出斬仙飛刀!
連多寶師伯都被驚動了!」
「結果如何?」
「王倫被罰禁足於碧游宮後山,三年之內不得踏出碧游宮半步!
他的灰袍隨從被驅逐出境,兩個僕從被打入大牢!」
余德手舞足蹈,「師兄,你說這算不算惡有惡報?」
「那些散修呢?」
「散修們被請入外門執事堂,領了補償。
有幾個散修當場便跪下了,說截教不愧是名門大派,肯為他們這些無根無腳的散修主持公道。」
陸仁點頭。
王倫被禁足三年。
他暫時不必擔心王倫的威脅。
而且,留影玉簡當眾播放。
王倫祭出斬仙飛刀的畫面已被無數截教弟子看在眼裡。
這就等於在碧游宮中給王倫貼上了,濫殺散修的陸壓門下。
在如此環境下,王倫即便想通過截教內部的關係對他不利,也要掂量掂量影響。
「師兄,還有一件事。」
余德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送留影玉簡去散修墟市的人,是趙元朗。
而趙元朗是受了呂岳師兄的吩咐,才去青牛坊的。
呂岳師兄背後,是」
「余德。」陸仁打斷他。
「哎!」
余德用力捂住嘴巴:「俺什麼都不知道!俺就是個打掃丹房的雜役!」
陸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築基百問整理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