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過。
這三天,陸仁沒有邁出北峰一步。
他將火靈重新溫養了一遍,又把五行循環細細梳理了三個大周天。
真仙后期的修為在丹藥與刀意淬體的雙重助力下,已然穩固如山。
第三日卯時,洞府外傳來一聲輕叩。
「陸師兄,多寶真傳有請。」
來的是個面生的內門執事,神色恭謹,垂手立在一旁。
陸仁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道袍,將內門令懸在腰間,火靈玉瓶隱在袖中。
又對著一面水鏡整了整衣冠。
鏡中人面色平靜,眉宇間有幾分恰到好處的溫順。
「走吧。」
迎賓殿在碧游宮東麓,與萬仙殿遙遙相對,是截教待客之所。
陸仁到的時候,殿外已站了兩排內門弟子,皆著青白相間的法袍,神情肅穆。
殿門大開,隱隱能聽見裡面傳來談笑之聲。
他一步踏入殿中,先看見的是上首端坐的三位真傳。
多寶道人居中,面容平和。
龜靈聖母居左,斜倚著一隻軟枕,手中把玩著一枚海螺。
趙公明居右,笑吟吟地搖著一把羽扇。
他身後立著兩名灰衣隨從,修為皆在玄仙之上。
見陸仁進來,殿中諸人的目光齊齊投了過來。
「弟子陸仁,拜見三位真傳,見過碧雲子道友。」陸仁一一見禮,禮數周全。
多寶道人虛虛一抬手:「坐吧。
今日請西崑侖碧雲子道友來,是為了將王倫一事的面子情分說開。
你既與此事有些牽扯,便在一旁聽著,問到你時,據實回答便是。」
「弟子遵命。」
陸仁在末座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放得極低。
碧雲子放下茶盞,目光在陸仁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回多寶道人面上,笑道:
「多寶真傳快人快語。既如此,在下也不繞彎子了。」
他微微欠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輕輕推到桌案中央。
「這枚玉簡中,有王倫師兄臨行前留下的一份口述。
他說,當日在枯藤山,截教外門弟子陸仁曾與他有過數次衝突。
王倫師兄懷疑,陸仁手中握有半塊上古金仙洞府的殘圖。
而陳北玄自爆之前,曾將線索交給了他。」
殿中安靜了一瞬。
多寶道人面色不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王倫既已身死,這口述便做不得實證。
碧雲子道友,你該不會想憑一枚死人的玉簡,來指認我截教弟子殺人奪寶吧?」
「多寶真傳誤會了。」
碧雲子笑道,「在下絕無此意。只是王倫師弟之死,陸壓道君十分痛心。
道君命在下查明真相,也好讓王倫師弟死得明白。
這玉簡中的口述,不過是線索之一,在下並未據此下定論。」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陸仁:「不過,還有一件事,想當面請教陸師弟。」
陸仁起身拱手:「道友請問。」
碧雲子直視著他,聲音溫和而清晰。
「王倫師兄離山之前,隨身帶著一件仿製的斬仙葫蘆。
此物雖非正品,卻內封道君親賜的一縷斬仙真意。
王倫師兄死後,這件葫蘆便不見了蹤影。
陸師弟,此事你可知道些什麼?」
殿中所有目光再次匯聚到陸仁身上。
陸仁沉默了兩息,答道:「碧雲子道友所說的斬仙葫蘆,弟子確實見過。
當日在枯藤山,王倫道友曾以這件法寶對付弟子。
不過,王倫道友被截教禁足之後,弟子便再未見過此物。
至於王倫道友身隕之後葫蘆的去向,弟子更是不知。」
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碧雲子凝視著他,忽然一笑:「陸師弟當真不知?」
「當真不知。」
「那陸師弟可願讓在下以離火心燈感應一番?」
碧雲子語氣依舊和煦,「離火心燈與斬仙真意同出一源。
若葫蘆仍在此間,心燈必有回應。
此法對陸師弟並無損傷,亦可洗去嫌疑,何樂而不為?」
陸仁還未開口,龜靈聖母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
「碧雲子道友,你這離火心燈是陸壓道君賜給你查案的。
卻跑到我截教的地盤上,照我截教的弟子。
傳出去,像什麼話?」
碧雲子神色微僵,隨即陪笑道:「龜靈真傳言重了。
在下只是提議,並無強求之意。若陸師弟不願,那便算了。」
「願,為何不願?」陸仁忽然開口。
殿中諸人皆是一怔。
陸仁面色坦然:「弟子自問未曾私藏西崑侖之物,若能以離火心燈一驗,也可自證清白。
請碧雲子道友儘管施為。」
說著,他張開雙臂,將周身氣息盡數展露。
碧雲子眼睛微眯。
他本料定陸仁會推三阻四,屆時他便可以心中有鬼為由繼續施壓。
沒想到對方竟主動迎了上來,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他對離火心燈極有信心。
只要斬仙葫蘆還在陸仁身上,哪怕藏得再深,心燈也能捕捉到那一縷斬仙真意的氣息。
碧雲子從袖中取出一盞青銅古燈。
燈身古樸,燈芯上燃著一豆青白色的火苗,火光雖弱,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意。
他左手掐訣,將心燈往陸仁方向一送。
燈焰猛然竄起,化作一道火線,繞著陸仁周身遊走了一圈。
陸仁只覺得那火線所過之處,如刀鋒貼面,森寒入骨。
但他面色不變,連呼吸都未亂分毫。
葫蘆確在他體內,但其中刀意已被煉化乾淨。
葫蘆本身只是件空殼,材質雖好,卻不含斬仙真意。
離火心燈感應不到刀意,自然不會有異常反應。
果然,火線繞著陸仁轉了三圈之後,漸漸收了回來,重新縮回燈芯之中。
碧雲子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離火心燈看了片刻,又抬頭看著陸仁,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如何?」多寶道人緩緩開口,「可感應到了什麼?」
碧雲子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笑容:
「心燈並無反應。看來陸師弟確與此事無關。是在下多心了。」
「既是誤會,說開便好。」
趙公明搖著羽扇,打圓場道,「王倫道友之事,我等也甚為痛惜。
若西崑侖查到了什麼確切線索,截教必定全力配合。
但若只有捕風捉影的揣測,還是莫要傷了和氣為好。」
碧雲子站起身來,朝三位真傳深深一揖:「趙真傳說得是。
今日是在下唐突了。待回去之後,必當向陸壓道君如實稟報,絕不再給諸位添麻煩。」
他說得懇切,面上亦是一副慚愧神色。
但陸仁注意到了他收回心燈時,左手指尖在燈座上輕叩了七下。
那是一個極隱秘的動作,若非陸仁以觀因神通暗中留意,根本不會察覺。
這七下輕叩,多半是在傳訊。
這殿中,或殿外,還有碧雲子的接應。
陸仁心中警兆頓生,面上卻不動聲色。
碧雲子又說了一番客套話,便要告辭。
多寶道人也不留他,只讓趙公明送他出殿。
等碧雲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龜靈聖母才轉頭看向陸仁,眼中帶著幾分揶揄:
「你倒膽子大。若那心燈真照出點什麼,看你如何收場。」
陸仁垂首道:「弟子問心無愧,自然不怕。」
龜靈聖母呵了一聲,不再多言。
多寶道人看著他,語重心長道:「陸仁,此事雖暫告一段落,但碧雲子不會輕易罷休。
西崑侖的人素來記仇。王倫死了,他們總要找個人出氣。你以後出門,須得加小心。」
「弟子明白。」
「去吧。」
陸仁拜謝後,退出迎賓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追了過來。
不必回頭,他便知道那是碧雲子。
趙公明送人送到了山門之外,碧雲子卻遲遲沒有離開,似乎在等什麼人。
陸仁不再逗留,徑直回了北峰洞府。
關上門的一瞬間,識海中的古鏡劇烈震盪起來,一行行金字如瀑布般刷出。
【緣會·碧雲子探問——已化解。】
【你以「葫蘆空殼」之法,避過了離火心燈的搜查,打消了碧雲子當場發難的憑據。
然,碧雲子其人外熱內冷,已視你為眼中釘。
你已成為西崑侖追查王倫之死的核心懷疑目標。因果未斷,暗潮已起。】
【業力+800】
【浮萍業位(3800/5000)】
【新業神通覺醒:瞞天過海。被動神通,當你在心中預設「不在場」之念時,可在一定範圍內混淆他人對你的因果感知。
冷卻一日,消耗業力視隱蔽範圍而定。此神通與你「路人」業位相輔相成,可令你在是非漩渦中如魚潛水,不留痕跡。】
陸仁閉上眼,長出一口氣。
瞞天過海。這神通來得正是時候。
碧雲子這次沒能坐實他的罪證,但以對方的心性,必然還有後手。
有了這個新神通,日後若再被西崑侖的人追查,他便多了一層護身之法。
他盤膝坐下,將今日會談的場景在腦中細細過了三遍。
碧雲子臨走前在燈座上輕叩七下,足有蹊蹺。
那七下叩擊極可能是某種密號,用來通知潛伏在附近的同夥。
陸仁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向北峰之外。
山道上行人不多,偶有遁光掠過。他運起觀因神通,目光掃過方圓數里之內。
這一看之下,果然發現了一絲異樣。
在北峰與東峰交界處的一片竹林旁,有一個佝僂著腰的灰袍老者,正慢吞吞地走著。
那老者看似只是路過,但陸仁清楚地看見,他身上纏繞著一條極淡的因果之線。
線的另一端消失在迎賓殿方向。
陸仁眯起眼睛。
這老者的修為不高,只有真仙初期。
但他的步法與氣息都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感覺,與周圍的一草一木格格不入。
「來探路的。」
陸仁心中有了計較。
他喚出枯藤傀儡,以神念分出一縷附著其上。
那傀儡的外形被他重新煉製過,此刻看去只是一截枯木,落在山道邊毫不起眼。
「跟著那灰袍老者,看他與誰接頭。」
枯藤傀儡無聲無息地滑入草叢,消失不見。
陸仁則回到修行室中,取出碧游秘殿下層的修行令牌,放在掌心摩挲。
「是時候去碧游秘殿走一趟了。」
碧游秘殿位於碧游宮最高處的雲端之上,與通天教主所在的上層相去不遠。
下層入口在秘殿西側的側門,常年有兩位玄仙修為的執事守衛。
陸仁持令牌前來,守衛驗過後,放他入內。
下層秘殿內部別有洞天。
牆壁上嵌著無數玉簡與石刻,從上古妖文到三清道紋,從殘破劍經到零散丹方,琳琅滿目。
頭頂的穹頂上繪著一幅巨大的周天星圖,星辰流轉,隱隱與天地大道呼應。
陸仁緩步穿行其間,任由感應引導著方向。
他最終停在一處燃著赤紅火焰的壁龕前。
龕中放著一卷殘缺的紫金捲軸,捲軸旁刻著幾個古篆:「火行篇·殘」。
陸仁眼睛微亮。這正是他苦苦尋覓的東西——《小五行混元訣》缺失的火行篇。
只是這捲軸殘缺不全,約莫只有完整功法的三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讓他對火行的領悟再上一個台階。
他盤膝坐下,將神識探入捲軸之中。
剎那間,一股灼熱的道意從捲軸深處湧來,如同岩漿倒灌入識海。
陸仁面不改色,以水行真氣護住元神,再以火靈為中轉,將那股道意緩緩引入丹田。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捲軸中的文字一個個亮起,與他體內已經成型的五行循環相互印證。
那些原本模糊的火行關竅,在殘缺經文的指引下豁然開朗。
當陸仁從入定中醒來時,壁龕上的火焰已經暗淡了許多。
他看了看殿內的漏刻,竟已過了三日。
這三天,他不僅補全了《小五行混元訣》火行篇的大半缺失,還將火行真氣打磨得更趨精純。
火靈在他入定時自動出來護法,此刻正盤在壁龕前,懶洋洋地打著盹。
陸仁將捲軸合上,輕輕放回壁龕,朝那赤紅火焰拜了一拜。
「多謝。」
他剛站起身來,袖中那具枯藤傀儡忽然傳來一道神念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