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傀儡的神念波動斷斷續續,傳回來的信息十分模糊。
陸仁凝神感知片刻,只能隱約辨識出幾個畫面。
灰袍老者進了後山寒潭西側的一片密林,與什麼人碰了面。
那人的面孔被一團陰氣裹住,看不真切,但身上穿著一件陸仁十分眼熟的衣服。
內門丹房的雜役袍。
陸仁收起令牌,將火靈召回玉瓶,快步走出碧游秘殿。
他剛出殿門,便見孫華迎面而來,手裡拿著一枚玉簡,神色頗為急切。
「陸師弟,你出來得正好。龜靈真傳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孫華將玉簡塞進他手裡,
「內門丹房昨夜丟了一批藥材,數目不大,但丟的是三株千年血珊瑚。
周通執事正查著呢,線索指向一個叫吳海的雜役。這人你認識嗎?」
陸仁搖頭。
他對內門丹房的雜役不熟,但千年血珊瑚這味藥他印象深刻。
煉製續命類仙丹的君藥,價值極高。
他心中一動,將玉簡按在眉心掃了一遍。
上面列著案發的時間,地點,失物清單,以及吳海的基本情況。
吳海,內門丹房雜役,三年前從外門調入,與錢子明走得極近。
錢子明三個字讓陸仁眼皮一跳。
碧雲子不會只布一顆暗子。
這次盜藥,怕不是單純的監守自盜。
「孫師兄,周通執事怎麼說?」
「周通說,吳海昨夜當值,本不該出現在藥庫。
可值守記錄上卻有他的出入痕跡。今晨發現藥材丟失後,吳海就消失了。
現在執事堂已經派人追緝,但暫時沒有結果。」
陸仁點頭,與孫華道別,往北峰洞府走。
枯藤傀儡傳回的信息越弱。
顯然那灰袍老者已經走遠,超出了傀儡的感知範圍。
他索性將傀儡召回,決定先去見周通。
內門丹房在碧游宮東麓,與外門丹房只有一牆之隔。
陸仁到的時候,周通正站在藥庫門口,對著一群雜役訓話。
見他來了,周通揮散眾人,快步迎上來。
「賢侄來得正好。」周通低聲,「吳海跑了,但我在他住的房舍里找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中躺著一片薄薄的玉片。
陸仁接過一看,上面刻著一個極淡的火焰紋,形如三足金烏。
「西崑侖的傳訊符。」陸仁眉頭微皺。
「不錯。這玉片是西崑侖特有的傳訊物件,旁人仿製不來。」
周通沉著臉,「吳海是西崑侖的人。錢子明在丹房潛伏多年,把人脈都交給了西崑侖。
他們盜走千年血珊瑚,表面上是偷藥,實際上怕是在替西崑侖籌措煉丹的材料。」
「碧雲子剛走,丹房就丟藥,時間上太巧了。」
陸仁將玉片收好,「周世叔,此事先不要聲張。我去後山看看。」
周通點頭:「你小心些。後山寒潭那邊自從李興霸被罰面壁後,一直不太平。
有弟子說夜裡常聽見有人說話,但去看時又不見人影。」
這話讓陸仁更加確定,灰袍老者去的地方就是後山。
他辭別周通,往後山方向掠去。
後山寒潭終年冰封,寒氣入骨。
潭面在月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銀鏡,周圍的山林被積雪覆蓋,靜謐得有些詭異。
陸仁以癸亥隱域收斂氣息,悄然潛入密林之中。
枯藤傀儡傳回的信息雖然模糊,但大方向沒錯。
密林西側有一處裸露的岩壁,岩壁下方有道天然石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此刻石縫外殘留著極微弱的法力波動,有人在此處布過禁制。
陸仁沒有急著進去,他繞著岩壁外圍轉了一圈。
在石縫東南角的一棵古松上找到了一處陣眼。
那是個人為布置的預警陣,一旦有生人靠近,布置者便會立刻察覺。
這布局手法,與錢子明在丹房時慣用的手段如出一轍。
陸仁嘴角動了一下。
屈指一彈,一道水行真氣無聲無息地浸入陣眼,將其中的法力迴路凍結。
預警陣並沒有被破壞,只是暫時失去了效用。
布置者若不親自來查看,絕不會發現陣已失效。
做完這一切,他側身穿過石縫。
石縫極窄,兩側岩壁濕滑冰冷,往裡走越寬敞。
約莫走了百步,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
洞中燃著幾簇幽綠色的鬼火。
三個人圍坐在洞中,中間生著一堆半明半暗的篝火。
其中一人正是那灰袍老者,另一人穿著內門雜役袍,身材瘦小,面色蠟黃,應該就是吳海。
還有一人背對著陸仁,披著件黑色斗篷,身形魁梧。
「血珊瑚已經拿到手了。什麼時候走?」
「急什麼。」灰袍老者慢悠悠地說,「碧雲子師兄交代的事還沒辦完。
那小子不死,我們回去也交不了差。」
「他如今已入內門,又剛在萬仙大比中出了風頭,想動他談何容易。」
吳海的聲音更抖了,
「再說,龜靈真傳和多寶真傳都看著他,碧雲子師兄那邊又沒個准信……」
「所以更要等。」
陸仁心頭微動,這聲音他聽過,錢子明。
「碧雲子師兄已經回西崑侖了。他走之前交代過,血珊瑚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要做的,是在截教內部再燒一把火。燒得越大越好。
那姓陸的不是喜歡當好人嗎?那就讓他當不成。」
陸仁聽到這裡,已然明白了大半。
碧雲子離開前布下了後手,讓錢子明帶著吳海在截教內部製造事端。
然後設法將矛頭引向陸仁。
盜走血珊瑚是第一步,接下來必然還有後招。
「怎麼燒?」吳海問。
「下個月初九,金靈聖母要在萬仙殿講道。屆時內門弟子都會去聽講,洞府空虛。你找幾個人,趁那時……」
錢子明聲音低了下去。
陸仁沒有聽清最後幾句。
他緩緩後退,準備先撤出溶洞,再作計較。
「誰!」錢子明轉身,一道黑氣射向陸仁所藏的方向。
陸仁暗叫不好,身形一晃,土行遁術發動,整個人沒入腳下岩壁之中。
黑氣擊中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將一塊岩石打成粉末。
「有人偷聽!」錢子明厲聲道,「追!」
陸仁在岩壁中穿行,速度極快。
但錢子明修為在真仙巔峰,比他還高出一線,且對後山地形極為熟悉。
灰袍老者和吳海分頭包抄,從左右兩側向他逼來。
陸仁心中快速盤算。
對方三人,錢子明真仙巔峰,灰袍老者真仙初期,吳海最多煉神返虛。
若正面交手,他不懼,但後山離寒潭太近,動靜一大就會引來李興霸和周信。
那兩人都是玄仙修為,以陸仁現在的狀態,同時對上這麼多人沒有勝算。
他決定先脫身,再做計較。
腳下再次加速,在岩層中拐了個彎,朝寒潭方向遁去。
寒潭的冰面下暗流涌動,正好借水遁脫身。
錢子明緊追不捨,不時打出一道黑氣,將陸仁遁行路徑上的岩層震碎。
陸仁在碎石中左閃右避,身形有些狼狽,好在始終沒有被逼出地面。
眼看就要到寒潭邊緣,陸仁從岩壁中衝出,整個人化作一道水線,扎入冰面之下。
冰層碎裂,水花四濺,他借著寒潭深處的水流,瞬間拉開了與追兵的距離。
錢子明追到潭邊,面色陰沉地站了片刻,終究沒有下水。
寒潭底部寒氣極重,便是玄仙修為的人下去也要耗費大量真氣護體。
他一個真仙巔峰,在水中與人纏鬥,未必討得了好。
「走。」錢子明咬牙道,「這地方不能待了。」
三人匆匆離去。
陸仁從寒潭另一側上岸,渾身濕透,寒氣透骨。
他運轉火行功法將身上的水汽蒸乾,又服下一枚回春丹穩定氣息。
回到北峰洞府後,將今日所得的信息一條條整理出來,寫在玉簡中。
寫完,他對著玉簡沉吟許久。
「既然你們想趁講道時做局,那我便陪你們做一場更大的局。」
他自言自語道,眼中掠過一抹冷光。
翌日清晨,陸仁先去了一趟外門,找到呂岳。
呂岳見他登門,又驚又喜,連忙將他讓進屋中,沏了壺靈茶。
「陸師弟,你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外門小院?」
呂岳笑著坐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臉色不太好。」
陸仁也不兜圈子,將昨夜後山之事揀要緊的說了。
呂岳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錢子明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居然還敢回來。」
呂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盞叮噹響,
「他帶人來偷內門的藥,還要嫁禍給你?
陸師弟,你等著,我這就去把趙元朗和余德叫來,咱們合計合計。」
「不急。」陸仁按住他,「這事不能打草驚蛇。
錢子明修為不低,背後又有西崑侖撐腰,若我們貿然動手,只會讓他提前警覺。
如今他在暗,我們在明,要想破局,得先把他的人手弄清楚。」
呂岳皺著眉頭:「那你說怎麼辦?」
陸仁將昨夜推演的思路說了出來。
錢子明要在下月初九金靈聖母講道時動手,那他的目標便不可能是單一的。
萬仙殿講道,內門弟子云集,屆時若出了亂子,影響極壞。
錢子明要的是混亂,是讓截教高層對陸仁產生懷疑。
所以他要做的,多半是在講道期間製造一起事件,然後將線索指向陸仁。
「他會怎麼製造事件?」
「最直接的辦法,是再偷一次。而且這次偷的東西,必須足夠貴重,足夠引人注目。
比如,碧游秘殿中的某件東西。」陸仁說。
呂岳倒吸一口涼氣:「碧游秘殿?那地方守衛森嚴,錢子明吃了豹子膽了?」
「有內應,就不是難事。」
「內門之中,能接觸到碧游秘殿的人不多。
但講道當日,大部分守衛都會被調去維持萬仙殿的秩序,碧游秘殿的防守必然空虛。」
「那我們該怎麼做?去告訴多寶真傳,讓他加派人手?」
「沒有證據,說出去沒人信。」
陸仁搖頭,「多寶真傳即便信我,也不可能因為一個未發生的猜測就大張旗鼓地布防。
何況,錢子明的人一定在盯著我。我若動作太大,他立刻就會改變計劃。」
「那……」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錢子明想趁講道時製造混亂,那我們就讓他在講道之前,自己先亂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陸仁通過孫華、趙元朗和呂岳的渠道。
將錢子明可能潛伏在碧游宮附近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消息傳得極有分寸,只說有不明散修在後山出沒。
疑似有人要趁講道之日作亂,並未點名錢子明。
同時,他又以呂岳的名義,請外門執事堂在講道當日安排了一隊外門弟子。
以協助維護秩序為名,守在了碧游秘殿通往後山的幾條小路上。
這些人手實力不怎麼樣,但勝在人多,又持有執事堂發下的傳訊令。
一旦發現可疑之人,他們便會立刻發出訊號,將內門執事引來。
「就這些人,能擋得住錢子明嗎?」呂岳有些擔心。
「擋不住。」陸仁說,「但錢子明看見這些人守在路上,會怎麼想?」
呂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會覺得自己的計劃被發現了。」
「對。」陸仁點頭,「計劃被發現的下一步,一定是取消行動,或者改變行動。
無論哪種,他都會被我們牽著走。
只要他動,就會露出馬腳。
而我們要的,就是讓他動。」
呂岳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大腿:
「妙啊!陸師弟,你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一個局套著一個局,錢子明那廝就是再精明也跳不出去!」
陸仁笑了笑。
他之所以費這麼多周折,是因為錢子明修為不低,背後又有西崑侖的支援。
若不能在萬仙大比之後趁熱打鐵,將內門弟子之間的聲望再推高一層。
他將來在碧游宮中的位置便會不穩。
而這一次的危機,恰好絕佳的機會。
只要他能在這次暗局中,以最小的代價將錢子明解決。
那麼他在內門中的聲名將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同時,他的業力也將迎來一波暴漲。
因為錢子明的命運,本不該在此時終結。
他干涉了這段因果,便是在改寫封神大劫的走向。
時光如梭,轉眼間便到了金靈聖母講道的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