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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重建

2026-09-13 15:45:02 作者: 松根雲苓

  第七日一早,劉青山先去了帳房。

  許帳房剛把執法堂的回簽拆開,十二樣東西一件不少,末尾蓋著四方紅印。黑令排第九,後頭只添了六個字:來歷待查,收入乙庫。

  驅獸香排第十,寫的是邪修常用之物。

  兩樣東西沒有並在一起。

  「能抄一份麼?」劉青山問。

  許帳房看了他一眼:「你要這個做什麼?」

  「北石埂外那具屍首是我清的。往後若有人問香從哪兒來,我怕記錯。」

  許帳房把回簽往桌上一拍:「記錯了有帳。執法堂都只寫待查,你還能查得比他們明白?」

  劉青山便沒再問,只把乙庫兩個字記住。

  黑令進了執法堂,誰接的、放在哪一庫,都有帳可查。眼下再追,只會讓別人先記住他。

  他從帳房出來,外頭正抬第十三口棺材。

  前十二口裝的是人,第十三口裝斷肢和辨不出主的碎骨。園規里沒有這一項,曾少康讓木匠另做一口,算曾家的錢。

  藥園也從這一天開始重建。

  曾少康住進東院,帶來的十名護院分守庫房、山門和三處缺口。外圍弟子先不下種,三人一組清獸屍,能賣的皮角剝下,腐肉拖到西溝燒。被火燎過的藥田翻兩尺,免得驅獸香的油滲在根里。

  活很多,人少了九個。

  重傷的十來人里,能下地的也只有三個。曾守拙拄著新木拐,每日從堂屋走到曬場便要歇兩回,嘴上卻仍嫌別人把防風根和黃精芽堆在一處。

  

  曾少康第一天召人問話,問丙區還剩多少人、毀了多少田、哪條水溝先修。

  三個小管事報了三套數。

  一個說人還剩二十七,一個說二十九。田有說毀七十畝的,也有說五十畝的。至於水溝,人人都說自己那片最急。

  曾少康的臉沒有沉,只叫他們回去重數。

  第二日再報,數又變了。

  劉青山站在廊下,手裡抱著《藥園百草錄》。他本是來問六十二根老种放哪一塊地,聽了半晌,開口說:「能幹整日的二十三人,能幹半日的六人。另有四個傷口沒收,不能碰泥水。」

  屋裡幾個人都轉頭看他。

  曾少康問:「死的呢?」

  「丙區死九人。孫大有的乙九田無人接,周老六那片只剩他媳婦,田能守,人不能算整工。」

  「毀田多少?」

  「全毀四十八畝,壓壞能救的二十七畝。水溝先修南溝,那裡一斷,乙、丙兩區共九十畝沒水。北邊竹管只是末節斷了,換一根就能用。」

  曾少康沒問他怎麼知道。

  獸來那天,誰在哪裡,後來誰抬過幾具人,哪片田的主人再沒回來,劉青山都在清場冊上見過。改土四年,他又走遍丙區溝埂,哪條溝供哪片田,不必翻圖。

  「帳呢?」曾少康問。

  劉青山把一疊臨時票放在桌上。

  曬場上來不及入庫的藥,按田號分成三堆。救回的種根、能賣的獸皮、毀掉的藥苗,各有一張草紙。紙是藥包拆的,邊上還粘著苦參末。

  許帳房拿起來看,發現每一筆後頭都有人名。

  不是誰領了,是誰看見了。

  「你叫他們按的手印?」

  「有人不識字。按印以後,少了東西不只問一個人。」

  許帳房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把臨時票收進正式冊。

  曾少康讓所有人出去,只留劉青山。

  「你是丙七區的?」

  「是。」

  「曾老教過你多久?」

  「六年。」

  「能把丙區理清麼?」

  劉青山沒有立刻答。他先問丙區是照舊三片分管,還是把死者的田並進來,傷者月俸誰領,重建期間定額算不算,若要調人,能不能從曬場先借兩個。

  曾少康一一答了。

  死者田先並,傷者三個月照發,重建期免兩成定額,曬場只借一人。

  少一個。


  劉青山說:「能理。得把北坡兩片先撂一個月。」

  「為什麼?」

  「人不夠。全鋪開,哪片都救不活。」

  丙區另兩個小管事方才爭的是多要人,只有他先說丟哪一片。曾少康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又問若北坡的藥死了,帳算誰的。

  「算我的。」

  「你賠得起?」

  「賠不起。所以先把還能起的根挖出來,移到南溝邊。死的是苗,不是整片貨。」

  曾少康笑了一下。

  「你倒會挑能賠得起的賠。」

  劉青山沒接這句。

  當天下午,他帶二十二個人修南溝。能抬石的抬石,傷了手的削竹釘,周老六媳婦坐在陰處分種根。趙小滿負責報數,報到第三遍,終於把二十三個整工和六個半工分清。

  天黑以前,南溝通了第一股水。

  水很渾,裹著獸血和新翻的泥,流到岔口時,劉青山先拿草團堵住藥田入口,讓它在空溝里沖半個時辰。

  曾少康站在坡上看了許久。

  等人散了,他把劉青山叫過去。

  「丙區管事,你干不干?」

  南溝通水以後還有一樁麻煩。

  水先經過一塊燒過的田,帶出來的油沫浮在溝面,甜腥味和驅獸香一樣。一個年輕人拿桶便要往藥壟里潑,劉青山讓他停手,把水改引進廢井。

  「井填了不就成?」許帳房問。

  「油還在土裡。填了,下場雨照樣順溝下來。」

  他讓人挖三道淺坑,第一坑鋪炭,第二坑鋪草木灰,第三坑放碎石。水過三坑,油花才看不見。曾守拙拄拐來看,伸手蘸了一點,聞過以後說炭三日便要換,換下來的也不能埋藥田。

  劉青山把這句話補到臨時票背面。

  燒田、挖溝、換炭都是工,工後頭都要有人。若只說一句重建,明日便會有人把帶油的炭倒進最近那塊荒地,等種根爛了,再說獸潮傷了地氣。

  傍晚清點工具,又少了七把鋤。

  有人說被獸踩壞,有人說劫修拿走。劉青山去倒塌的雜役屋翻,找回三把斷柄的,西溝灰堆里還有一把只剩鋤頭。剩下三把找不到,便記在公損里,沒有攤到哪一個死人名下。

  許帳房看見這筆,問:「死人又不會來爭,你何必費這個事?」

  「他家裡會來領遺物。」

  「三把鋤值不了幾塊。」

  「正因值不了幾塊,不該從命錢里扣。」

  許帳房沒說話,只在公損後蓋了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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