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先問:「管幾片田?」
「眼下三片。北坡救回來,再添一片。」
「月俸多少?」
「十二塊。重建這兩年,另給兩塊辛苦錢。」
「要住東院麼?」
曾少康抬眼看他:「你還惦記屋頂?」
第六年前,曾少康給過他一處山腰院子,讓他做記功小吏。他磕頭謝過,又說小人愚鈍,只會種田。那一回藥園裡笑了他很久,趙小滿尤其罵得響。
如今管事也有一間院子,仍有屋頂。
劉青山說:「我住原處。」
「那你還問?」
「要是非搬不可,我不干。」
曾少康靠在椅背上,上下看他。丙區管事比記功小吏累,要管田、管人、補虧空,出了事第一個挨問。院子和月俸都比小吏好,想搶的人不少。
「不強搬。」曾少康說,「還有什麼?」
「出園採買怎麼算?」
這回輪到曾少康停了一下。
藥園的普通佃農一年只准下山幾次,遇上查得緊,牌子還會臨時收回。小管事不同,每月有兩次採買名額,買種、賣公貨、找人修器具,都是正當差事。
「每月初五、二十,各一次。公差免腳錢,私買自己付。」
「錯過能補麼?」
「不能。臨時封山也不能。」
「木牌歸誰保管?」
「歸你。丟了扣半年俸。」
劉青山把這些問完,說:「我干。」
曾少康笑出聲:「上回給你清閒差事和山腰院子,你不要。這回給你三片爛田,你問清兩次下山就要了?」
「小人只會種田。」
「這話你倒沒換。」
「本來也沒變。」
他要的從來不是官職。屋頂擋雨,也擋月亮,小吏坐在帳房,出園還要層層請牌。三片爛田壓在肩上,卻能換來每月兩次堂堂正正走出山門的機會。
曾少康讓許帳房寫名冊。
原來的丙區管事死在獸潮里,木牌從遺物袋中取回,邊角崩了一塊。正面烙「丙」,背面兩排小孔,每下山一次,守門人便拿紅繩穿過當月的孔。
許帳房遞牌時說:「先講明白。你手下短一斤,帳先找你,人跑了,也先找你。多出來的產量,曾家拿七成,你們分三成。」
劉青山沒馬上接:「我要驗牌。」
「驗什麼?」
「驗它是不是真能讓我出山。」
許帳房把公差簿也推過來:「自己看。」
「傷者呢?」
「三個月內不扣他那份。三個月後還不能下地,另算。」
「死者家裡留下的人?」
「有力就算工,沒力下山。」
劉青山把周老六媳婦的名字補進半工冊。她能分根、曬藥、看火,不該只因抬不動石頭便算沒力。
許帳房嫌他剛接牌便改名冊。
「她少做半日重活,工分按半,分種根若壞了,照樣扣她。帳能對上。」
「你替她擔保?」
「我只替這張工表擔保。」
許帳房看了曾少康一眼。曾少康正低頭喝茶,沒有反對。
名冊落印,劉青山把木牌收進懷裡。
出門時,趙小滿已經在廊下等著。方才屋裡的話,他隔門聽了大半,見劉青山出來便追上去。
「你真接了?」
「接了。」
「你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上回給你院子、給你雙倍月俸,你跪著不要。這回給你一群傷的殘的,再加三片獸踩過的田,你連價都沒還。」
「還了。」
「你還什麼了?」
「每月兩次下山。」
趙小滿張著嘴,走出十來步才反應過來。
「就為這個?」
劉青山沒有說丹,也沒說回簽乙庫。他把木牌拿出來看了一眼。牌是榆木做的,被上一任管事摸得發亮,缺角處還有暗褐色血漬,刷過一次,沒刷淨。
這塊牌不只讓他去坊市。
七日後的回簽只告訴他黑令進了乙庫。要知道後來有沒有人領走、執法堂在查什麼,他得能一次次下山,像採買種子一樣順路去問,又不能每回都向曾家請示。
銷丹也是一樣。
以前他手裡有貨,卻沒有合乎身份的路。如今路先有了,貨反而可以慢慢看。
趙小滿仍在念叨:「十二塊月俸聽著多,三片田缺口全算你的。周老六媳婦分壞一筐根,許帳房能從你身上扣。你還把她寫進去……」
「她分根比你快。」
「我力氣比她大。」
「所以你去抬石。」
「那你讓我幹什麼?」
「副手。」
趙小滿忽然不說話了。
「副手多幾塊?」他過了片刻才問。
「兩塊。」
「管誰?」
「先管你自己。」
趙小滿罵了一句,臉上卻有笑。他從入園起便愛替人出頭,話也多,真讓他算溝、看田不行,叫他盯誰少幹了半日、誰家傷者缺藥,他比帳房清楚。
兩個人回到山脊。
窩棚西牆補好了,頂仍只有一半。平石也重新墊過,夜裡月光能從空處落下來。陶盆藏在洞裡,未到有效月夜,劉青山沒有動它。
他把木牌放在平石上,與鋤把、帳本和裝丹的小瓶擺在一起。
一塊木頭,十二塊月俸,兩次出園,三片爛田,二十九個能做整工或半工的人。
他又把兩個出園日期各畫了一圈,免得忙起來錯過。
他按順序記進第六本帳。
寫到「出園」二字時,筆尖停了一下。
劉青山把那塊牌拿起來,拇指沿缺角來回摩挲,摸了很久。
山門的牌子還有一套小規矩。
當月兩個孔只認紅繩,不認口頭。出去時守門人穿一段,回來時在繩頭打結,有繩無結,便算人沒回。替人帶貨可以,貨若超過半擔,要在公差簿上寫明。坊市封路、宗門查山或藥園出事,木牌隨時能收。
劉青山逐條問清,又讓許帳房把「私買自付、逾期不補」寫在名冊邊上。
「你怕我以後賴帳?」許帳房問。
「怕我自己記岔。」
「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愛留字?」
「以前沒有牌。」
牌是權,也是能追到他身上的繩。哪天市易司查一批貨,只要翻山門簿,就知道誰在什麼日子出去過。兩次出園讓他多了路,也多了兩道痕。
所以每一次都得像田裡的水溝,有入口,也有出口。買什麼、從誰手裡買、帶回多少,最好都留一張真票。夾在真採買里的事,才經得住別人從頭到尾細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