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買了一張火鴉符。
一階下品，符紙舊黃，硃砂線在右下角斷過一絲。萬寶閣賣二十八塊，比新的便宜七塊。舊主沒有在符上留名，來源票寫著坊市散修抵帳。
他沒挑最好的，專挑有破綻的。
丹藥太齊整會露餡，法器器紋相同也會露餡。符籙若連斷線都一樣，破綻反而能幫他辨認盆到底複製什麼。
火鴉符用途簡單。以靈力點燃符頭，三息內向前擲出，可化一團丈許火焰。不是活鳥，也不會追人。符鋪夥計演示的是同批另一張，燒穿一塊濕木板，隨後紙灰落了一地。
符是一次物。驗一次，東西便沒了。
劉青山先抄下整張符紋，又請一名不相識的符師驗貨。符師隔著封套看過，確認能用，只提醒斷線處會讓起火慢半息。劉青山沒有當場激發，帶回藥園，等過十五日退貨期。
這一月滿月有薄雲。
他原想等晴夜。可薄雲能不能複製，也是規則的一部分。以往丹藥在雲下成功過，只是月華落得慢，符籙尚未試過。
屋內清空水盆、油燈和乾草。門邊放兩桶水，牆上蓋濕氈。趙小滿守在院外，錢六被安排去東坡值夜，不知道屋裡做什麼。
火鴉符平鋪盆底，斷線朝南。
第一縷月華落下時，符紙邊緣沒有動。等薄雲散開，第二張紙才從盆底慢慢浮出。紙色、摺痕、斷掉的一絲硃砂，分毫不差。
劉青山取出原符，在背面用針扎一點。複製符留在盆中，再等下一陣雲隙。
一夜過去，盆邊共有七張。
薄雲最厚時，盆底曾有一張模糊紙影，雲重新遮死後便散了。劉青山把出現與消散的時刻都記下。它沒有算進六張複製物，也不能因為「差一點」便在下月接著算。至少一階符在同一夜裡，月華不足就不成件。
趙小滿守到後半夜睡著一次，額頭撞在門板上。劉青山沒有責怪，只把守夜從一個人改成兩段。若以後真做需數月的高階物，不能指望同一個人夜夜不眨眼。
一張原符，六張複製符。
第三道月紋只允許增加六件？劉青山翻舊帳。第三紋亮起後，小物上限是八，丹藥上限受品階與靈力影響。今夜雲厚，盆只添六張便暗下，不是規則突然少了，而是月華不夠。
他把「六張複製」寫清，免得幾年後只記得桌上曾有七張。
七張符放在一起，比齊整丹更刺眼。每一處筆鋒停頓、每一粒硃砂砂眼都相同，連右下斷線也一樣。若同時流到一名符師手中，絕不會被當成同門手筆，只會被當成同一張東西照出來的影。
劉青山先分辨原符。背面針眼還在，因此不需猜。隨後把六張複製符編號，先測靈氣。
六張都有火息，強弱差在半成以內。薄雲早晚生成的符，沒有明顯先後差別。可測靈只說明裡面有力，不能說明點著以後真能燒。
要毀一張。
抽籤前，趙小滿想挑最皺的那張，覺得壞的先燒不心疼。劉青山沒同意。複製出來六張連皺痕都相同，所謂最皺只是燭光角度。若憑感覺挑一張，再燒成功，人會傾向說自己早看出它好，燒失敗，又會說果然挑中了壞的。
竹籤六根倒進空碗，由趙小滿背身摸。摸出四，便是四號。
試符地點選在廢藥坑旁的石坳。四面清出三丈空地，擺一塊與符鋪相同厚度的濕木板。趙小滿提水，劉青山持符。兩人還各備一塊濕布，真燒到衣裳先裹，不往山風裡跑。
被選中的是四號複製符。不是最早，也不是最晚，用抽籤定。
劉青山注入一縷靈力。
符頭先紅，斷線處果然慢了半息。第二息，一團火光從指間竄出。他按符師教的手法向前一送，火焰捲成一隻展開雙翼的粗鳥，撞上濕木板。
轟的一聲，水汽與焦煙一起撲來。
木板中間燒穿，孔邊黑得發亮。火勢只持續三息，符紙化成細灰，與真符應有的表現相同。
劉青山等木板完全冷卻，再量孔徑。符鋪演示的真符燒孔寬六寸，四號燒出五寸八分。木料含水不同，不能憑兩分說藥力弱。他將兩塊殘板都買回，削下同重木片稱過，四號留下的焦炭反而略少。
結論仍只寫「可正常觸發」，沒有寫「與原符完全相同」。
趙小滿端著水桶，半桶潑在劉青山鞋上。
「火都滅了。」劉青山說。
「手先動了。」
「也記上。」
四號已經沒有了。
桌上還剩六張：原符一張，複製符五張。六張都可以隨身用，卻只有五張是盆中貨。這個數看似簡單，最容易在緊急時算錯。
劉青山用六隻不同顏色的布套分裝。原符套黑，五張複製符依次為灰、褐、藍、白、舊紅。符本身不再做記號，免得針孔或墨跡影響引燃。
他又檢查每隻布套能否單手打開。繫繩太緊，危急時會變成六隻小棺材，太松，走路可能掉。最後改成折口加一顆木扣，用拇指一頂便開。
六隻布套先裝廢紙，在田裡帶了七日。彎腰、挑水、淋雨各試過一遍。左腰那隻進泥，後腰那隻被鋤柄撞開。布套於是又套竹夾，位置也得另排。
符多出來的當晚，他沒有立刻更安全，只多了六件需要學會保管的火種。
趙小滿問為什麼不再買一張真符，湊七張能用的。
「我只有兩隻手。」
「真打起來，多一張總好。」
「先學會摸到這六張。」
一張真符變成桌上七張，毀掉一張後，留下六張能用的符。
帳沒有多算，命也不能多算。
回屋以後，劉青山把七張同時出現的那一頁重新謄清：生成六，試毀一，現存六，現存中原符一、複製五。趙小滿照著獨立複述一遍，沒有再把桌面最多時的七當成能帶走的七。
數字對上，六隻竹夾才一一合扣。
扣聲很輕，卻連續響了六次。
一聲不少。
能用的數，也一張不多。
正好。一張也不能拿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