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是從今夜到滿月。
也是鬼手葛的人可能找來的時間。
劉青山與趙小滿沒有從山門進。他們繞到西坡，從修水溝時留的料道回丙區。陶三娘看見劉青山右臂包著布，問是不是摔了。他說路上遇獸，傷不重，假期提前結束。
這句話只夠應付一日。
第一夜先搬盆。
動手前，劉青山先在床上堆出一道人形，又把用過的傷布塞進舊灶灰。外人若夜探，看見窗紙上的影和門口藥味，未必立刻知道人正在陰棚後挖坑。假象只能拖一會兒，一會兒也夠挑一趟筐。
聚寶盆從屋下暗格取出，外包三層舊麻布，裝進運腐土的破筐。趙小滿挑筐去銀線參陰棚，途中遇見錢六，只說執事要換土。盆臨時埋在棚後廢水池下，池底先鋪油布，四周放驅蟲灰。
不能長埋。潮氣會不會傷月紋，沒有試過。
第二件是暗帳。
七冊舊帳里，與盆直接相關的頁全部拆出。能改成普通貨帳的重抄，不能改的浸水揉爛，混入腐葉池。劉青山不燒，夜裡忽然冒煙反而顯眼。紙纖維泡散後，陶三娘次日只會以為又添了一筐舊料。
第三件是貨。
明貨不動。藥汁、田冊、銀線參公帳全照原位。若為了藏暗貨把整個住處搬空，等於替來人圈出有鬼的地方。真正需要消失的只占兩個抽屜，其餘幾十年生活都必須看著沒有被驚動。
暗格里有二十七枚盆中丹、五株未入公帳的銀線參苗、一把複製藥鋤。丹分三處：九枚混入已做舊的安全庫存，八枚交胡三移走，十枚當場毀掉。不是全搬去另一隻箱子，那只會把一處危險變成另一處。
趙小滿看著丹在藥臼里碾成粉，臉抽了幾下。
「一百多塊。」
「帳上算安全費。」
「安全費也疼。」
藥粉不能倒田，會被藥性驗出。兩人分裝進六隻紙包，混入不同廢丹渣，送往煉藥房的高溫棄爐。每一包都親眼看著成灰。
銀線參苗轉入公帳不可能，編號對不上。劉青山留兩株作母本，三株毀去。複製藥鋤污染器紋、砍斷木柄，刃頭沉進東坡最深的石井。
他第一次主動毀掉一件法器。
第三日，查人。
胡三沒有被抓。對方確實問過他，也確實說了「貨經一名藥園執事之手」，卻沒說名字。鬼手葛的人從別處查到劉青山，說明三條路至少還有一處漏。
趙二去年曾在酒後對姘頭說自己給「山上管田的」跑貨，萬寶閣一名舊夥計見過劉青山與胡三同桌，南門守卒記得他幾次夜歸。哪一個都可能，眼下不能逐個滅口，也不能貿然接觸。
劉青山只做切斷。三條丹路全停，胡三暫停鬼手閣生意，趙二領一筆遣散錢離城。不是讓他們消失，是讓舊路線沒有下一次接頭。
第四日，安置人。
劉青山沒有告訴陶三娘等人鬼手閣。知道得越少，不等於他們就該被蒙著送死。他只說近期可能有外人查舊貨，夜裡不單獨巡田，陌生人問劉執事便報山門，不替他傳私信。理由夠他們避險，又不必背盆的秘密。
陶三娘與周保拿到更完整的田務冊，若劉青山七日不出現，直接報曾少康接管。錢六隻管溝，不碰暗貨。趙小滿則有兩份路引、一百塊靈石和三個去處。第一處萬寶閣後院，第二處城南顧家藥鋪，第三處是離城百里的散工集。
「你呢？」趙小滿問。
「看第五日。」
第五日，藥師說右臂毒已退，頸側傷口無礙。那名逃走的褐衣人沒有出現，鬼手閣也沒有新信。越安靜，越不能當成結束。
劉青山坐在桌邊，忽然算到一件事。
若沒有在長平收到加急信，他按原路走，六日前就該到青石村後的第二個驛站，若沒有提前回程，此刻本該還在家裡，陪父親坐在門檻上。
也可能已經啟程。
他不能知道那邊此刻發生什麼。父親的腿是不是又疼，母親有沒有把剩下的藥丸藏起來，都在幾百里外。眼下唯一確定的，是自己錯過了滿月前回到家的可能，也錯過了本應按時發出的下一封信。
劉青山拿出紙，只寫「已安返園，路遇小險，勿念」。寫完沒有立刻寄。路遇小險四字會讓老人猜，刪掉，「已安返園」又不像他平常的口吻，改成「我已到園，手腳都好」。
信封好，交明日商隊。
第六日，月已近圓。
盆從廢水池取回時，銅壁沒有受潮，三道月紋仍亮。劉青山原本準備把剩餘月華用於補火鴉符。夜深後，第四道淺痕卻一點點浮出銀色。
不是因為他殺了人，也不是盆獎賞逃命。
前幾道月紋本就隨年月、使用和月華積累而深。今夜只是積累到了。劉青山不替它編緣由，只記錄時間：入園第三十年，滿月，第三紋後第十七年，第四紋成。
新紋亮起，盆內空間仿佛深了一寸。
他先放一枚一階上品丹。很快複製成功，消耗比從前更少。再放一張一階下品符，也成功。最後取出一枚早已買來卻一直無法複製的二階下品行氣丹。
丹藥落入盆底，沒有立刻變化。
月華沿第四道紋流動，慢得幾乎看不見。到天將亮，丹旁只有一團淡影，尚未成形。劉青山沒有伸手碰，任月光斷去。
淡影隨晨光散了。
第一次嘗試失敗。
盆底那團淡影散去後，沒有留下殘渣，也沒有傷母丹。劉青山仍沒有立刻再放一枚別的東西。他用剩餘月色試過空盆，第四紋只亮了半刻便暗，說明當夜餘量已盡，並非換件就能繼續。
他稱過母丹，藥重未減，藥性尚在。盆不是不能承受，而是連滿月都未到的一夜遠遠不夠。
趙小滿問：「要多久？」
「不知道。」
劉青山把今夜月華起止、雲量和淡影程度寫下。
六天裡，他毀了貨、斷了路、藏了盆、殺過人，又得到第四道紋。沒有一件事能抵掉另一件。
天亮後，鬼手閣送來一張黑帖。
帖上只有一句：葛先生明日來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