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火鴉符沒有對人。
劉青山把它按向腳邊一隻蠟丸。
蠟丸里裝的不是毒，是東坡熏蟲用的濕藥粉。火頭一舔，粉沒有燃，先炸開一團黃白濃煙。苦參、皂莢和石灰氣撲滿淺溝，灰衣人的彎刀從煙里斬來，偏了半尺。
藥鋤架住刀背。
一聲硬響，劉青山左手虎口裂開。他不與對方角力，鋤柄順勢下滑，窄刃鉤住灰衣人手腕。灰衣人修為比他高半層，靈力一震便將鋤刃彈開，抬膝撞中他腹部。
劉青山倒進溝里，胃裡那張硬餅頂到喉嚨。
褐衣人也進了煙。他蒙著臉，受藥粉影響較輕，短刺直取劉青山右肩。右臂中針，本就抬不起來，這一刺是要廢手，不是取命。
劉青山屈膝，摸到腿側第三隻竹夾。
廢田裡練過這個動作。
第三張符亮起時，褐衣人才知煙里還有火。他往後翻，短刺仍划過劉青山肩頭。火鴉擦著他的胸腹撞上溝壁，火焰回卷，衣裳一下燒透。
褐衣人沒有慘叫，滾地滅火，動作很熟。灰衣人從煙外喝道：「留他的手！」
兩個人配合過，不是臨時起意的劫匪。
劉青山趁這一息爬出淺溝。他沒往藥園跑，右臂中毒，直線速度比不過兩人。前方有片剛收過的豆田，壟溝齊整，無樹遮擋，右邊則是廢棄灌渠，水只到腳踝，渠壁窄。
他進灌渠。
灰衣人追得最快，一腳踏進水裡。劉青山把腰前蠟丸捏碎，黑褐藥汁順水散開。那是濃縮破油汁，加了讓傷口麻痹的藤液，完整皮膚沾上作用不大。
灰衣人手腕剛被藥鋤劃出一道細口。
他追出十步，握刀的手慢了一瞬。
只一瞬。
劉青山回身揮鋤，沒有斬頭，先斬膝。灰衣人橫刀擋，右腿仍被刃尖帶開一寸。傷口碰到渠水，麻得更快。
褐衣人已滅掉身上火，隔著煙向這邊追。他胸口燒傷，右手還穩，另一手摸向腰後。
林外忽然響起弓弦。
一支箭扎在褐衣人腳前。
趙小滿從豆田土壟後露頭，臉白得像符紙。他比加急信晚兩日出園，按劉青山留下的備用路線迎了三十里。第一箭沒敢射人，卻讓褐衣人側身避了一步。
「射腿！」劉青山喊。
第二箭射中小腿外側。箭頭淺，褐衣人一拔便出，可上面的破油濃汁見了血。
「毒？」他第一次出聲。
「殺蟲的。」趙小滿回答，聲音發抖。
灰衣人罵了一句，左手換刀。他知道拖下去兩人都要麻，忽然不再留手，彎刀劈向劉青山頸側。
劉青山反倒鬆開藥鋤。
他鬆開鋤柄，兩指上的短繩將藥鋤帶偏，右手從後腰抽出第四張符。右臂已麻到肘，靈力仍能走。
火鴉符貼著兩人之間亮起。
灰衣人若繼續劈，火先撞胸，若退，傷腿會失力。他選了側撲，刀鋒仍在劉青山頸上割出一道血線。
火焰撞中他的左肩。
人帶著火滾進渠里。水淺，滅不了全身。灰衣人翻滾兩次，劉青山撿回藥鋤，窄刃從後頸砸下。
第一下被護體靈光擋偏。
第二下砍進肩骨。
第三下，人才不動。
褐衣人見灰衣人倒下，轉身往林中逃。趙小滿第三箭射空。劉青山追了七步，右腿一軟停住。剩下兩張符仍留在竹夾里，看不見人，火只能燒樹。
褐衣人傷了一腿、一胸，仍逃了。
趙小滿想再射，箭搭上弦卻找不到人。林里枝葉亂晃，射出去更可能把箭留給對方。劉青山壓下他的弓，先背靠渠壁聽了十息。遠處有一次踩水聲，隨後歸靜。
逃的人沒有立刻繞回，至少眼下沒有。
「追不追？」趙小滿問。
「不追。」
兩人都沒有追人的本事。
灰衣人尚有氣。劉青山先踢開彎刀，再割開他腰帶搜身。身份牌沒有，儲物袋上有禁制，一隻黑木令背面刻半彎月牙，與斗笠人腰間那件相似。
灰衣人睜眼，嘴裡冒血：「你……跑不了。」
鬼手葛在哪，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此處不能久留，活口也帶不走。對方已經看見符、藥鋤和趙小滿，放回去不會替他們保密。
藥鋤刃壓上頸側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灰衣人的左手還在摸腰。後來搜身時，那裡藏著一根與褐衣人相同的毒針。劉青山當時不知道，只看見手在動。那隻手再往腰後挪半寸以前，藥鋤已經壓了下去。
然後壓下去。
血沿灌渠流開，黑褐藥汁被沖淡。
趙小滿扶著土壟吐了。劉青山把屍體拖上岸，自己也跪在草里吐，吐出來的只有硬餅和酸水。
吐完還得幹活。
他先處理右臂毒針。傷口上方扎帶，放出發黑的血，再服解毒丸。趙小滿問這樣有沒有用。
「不知道。先放血。」
「你怎知道先放？」
「我爹殺豬的時候，也這樣。先放血。」
說完這句，劉青山又吐了一次。
兩人把屍體、斷箭和大塊符灰收攏。儲物袋不當場破禁，只用濕布裹住。泥里的腳印無法全抹，便用藥鋤放開一段舊渠水，讓水漫過打鬥處。豆田那支空箭也找回。
灰衣人的彎刀不能帶在明處。契印可能追查，毀又太慢。劉青山將刀塗泥，用油布包好，沉進上游一處標過位置的深潭。日後若確認無追索再取，若形勢不對，便讓它一直在水底。
母親烙的最後一張餅燒掉了半邊。
劉青山把沒焦的半邊裝回袋裡。
天黑前，他們在林中挖了一個深坑。灰衣人埋在底下，上覆石灰、泥和帶根灌木。不是指望永遠沒人發現，只求那名逃走的人回來時，不能一眼知道同伴身上少了什麼。
趙小滿填最後一鍬土，手還在抖。
「你真殺了。」
「嗯。」
「現在怎麼辦？」
劉青山看向藥園方向。
「先回去。六天裡把能搬的搬走。」
說完，兩人沒有沿最近的路走。他們先向南退五里，再從夜裡走西坡。死人埋在身後，活人逃向哪裡，不能讓腳印替他們直說。
趙小滿走出兩里，又扶樹幹吐了一回。這次什麼也沒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