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藥園還有一日半，劉青山被兩個人堵在榆林外。
一個從前面石後出來，四十來歲，灰短褂，手裡沒有兵器。另一個聲音在後面，藏在林中。
「劉執事，借一步說話。」
前面的人認識他。
劉青山停在路中央，沒有立刻取符。右側是淺溝，左側林密，身後腳步離他約十五丈。若轉身跑，正把背交給前面。
他還看見灰衣人褲腳乾淨。昨夜下過雨，從北面山路過來不可能一點泥沒有。此人應當就在附近換過衣，或等了不止一日。石後放著一隻空水壺，壺塞開著，說明不是剛到。
後方那人步子輕，每次落腳卻會壓斷細枝，像故意讓他知道退路被堵。真正藏伏的人未必只有這兩個。林里鳥聲還在，至少更深處沒有大隊人馬。
「哪家？」他問。
「做藥生意的。」
「買藥去曾家。」
「我們買的不是曾家藥。」
前面的人笑了一下，視線落在他腰間藥鋤。氣息沒有刻意放開，至少練氣七層，可能更高。後方那人一直不露面，只以腳步壓住退路。
劉青山把肩上包袱慢慢放下。
動作慢是為讓布帶不遮右胸。他彎腰時也摸到鞋內那枚細針，確認仍在。六張符的位置早在路上重排，此刻第一張是原符，最可靠，第二張旁邊是濕藥粉蠟丸。
這些準備都不能顯在臉上。他故意把呼吸放亂一點，像一個被堵住後只會想著破財免災的藥園執事。
「錢在裡面。路引也在。要什麼自己拿。」
「劉執事誤會了。」
「那就不拿。」
他重新去提包袱。
前面的人終於說：「齊整丹的上家在哪？」
不是劫錢。
這一句值過所有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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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山手停在包袱繩上：「胡三賣的貨，你問胡三。」
「胡掌柜說，貨從你手裡過。」
「他還說什麼？」
「說你惜命，問得客氣，你會答。」
胡三有沒有真說，不能從敵人口中判斷。可能被抓，也可能只是對方挑撥。
劉青山解下靈石袋，連同包袱一起向前推。袋口沒繫緊，十幾塊碎靈石滾進泥里。
灰衣人的眼睛沒有跟靈石走。
「我要上家。」
「我只收貨，不見人。」
灰衣人往左挪半步，恰好讓出官道路面。看似給他退處，其實把他引向林中人更順手的位置。劉青山腳下釘在路心。官道硬，火燒起來慢，真被引進枯林，火一著，自己也走不了。
「怎麼收？」
「城西破窯，初三放錢，初五取貨。」
「哪個城西？」
劉青山遲疑一息：「曾城。」
灰衣人笑意淡了：「曾城西邊沒有破窯。」
這是試問。他知道路線的一部分。
後方的人往前兩步，枯枝斷了一聲。劉青山聽出位置偏左，正是他若跳淺溝後最容易起身的地方。
他問：「我若說了，能走？」
「當然。」
「你姓什麼？」
灰衣人沒答。
連一個假姓都不願留下的人，口裡的「能走」沒有價。
「袋裡有帳。」他說，「上家寫在第七頁。」
灰衣人終於低頭看包袱。
劉青山右腳輕輕一送，把敞口靈石袋踢到他腳邊。不是暗器，只讓泥里多一片會硌腳的石頭。這時候，他左手已經握住藥鋤，右手貼上胸前木扣。
「把袋子交來。」灰衣人說。
劉青山提起包袱，向前走。
一步，兩步。
離對方八丈。
後方腳步也隨他移動。那人想把夾角收窄。
五丈時，灰衣人伸手：「停。扔過來。」
劉青山照做。
包袱在半空散開。母親塞的最後一張硬餅、舊衣、木楔和幾張空帳紙紛紛落下。灰衣人本能抬袖擋臉，後方同時傳來一句「小心」。
硬餅落地碎成兩半。劉青山目光掠過，沒有去看第二眼。那是母親親手塞的最後一張，也是此刻唯一能讓人錯一瞬的東西。若他伸手去接，先落地的會是自己。
劉青山頂開右胸竹夾。
第一張是原符。
靈力灌入，符頭泛紅。火鴉越過灰衣人的肩，砸在兩人之間偏左的枯草地。
火光轟然鋪開，丈許火焰貼地卷過。灰衣人向右避，林中那人若仍藏著，火勢便會切斷他的來路。
一條黑影從左後方撲出。
第二個人被逼出來了。
他穿褐衣，臉蒙黑布，手中是一根短刺。火鴉沒有燒中他，只燎著衣擺。他翻進淺溝，抬手甩出三點寒光。
劉青山早已橫移。
兩點釘進樹幹，一點擦過外衫，在右臂劃開一道口子。傷口先熱，隨即發麻。
針上有毒。
灰衣人從另一側繞火，掌中終於多出一把彎刀。他不看地上靈石，只盯劉青山的臉。
「活捉。」他對褐衣人說。
這一句又確認一件事。
他們需要能開口的上家，不會第一刀便下死手。
可活口只值到問完話。上家一旦吐淨，他這條命也就到頭了。
右臂麻意往肩上爬。他把藥鋤換到左手，向溝邊退。胸前原符已成灰，剩五張複製符。
火勢只有三息。
短到不夠燒完一棵樹，夠讓兩個方向上的人各自選一次路。劉青山要的不是用第一張符殺人，是把藏著的那一個從「不知道在哪」變成「左後方淺溝」。
知道位置以後，第二張該用在哪才有意義。
第三息盡，灰衣人踏過焦草。
上家的故事到此為止，劉青山伸手去摸左肋的第二張符。
他伸手去摸左肋的第二張符。
手指先碰到竹夾上的兩道刻痕。
兩道是左肋，不是第一順手位。他必須橫著抽，衣襟會擋半寸。練習時這半寸只慢一點，眼下灰衣人已越過焦草。
劉青山左肩下沉，像是中毒站不穩，借動作把衣襟扯開。灰衣人果然加速，沒有等褐衣人重新合圍。
人要活口，便會想先搶到。
第二隻竹夾打開，符頭卻朝向腳邊。兩個人已經知道他有火，第二張若仍走直線，只會逼他們按預想躲開。
他另一隻手摸到腰間裝濕藥粉的蠟丸。
藥園裡用來熏蟲的東西，終於要對人用了。
他捏碎蠟殼。
藥粉受火，先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