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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路口

2026-09-22 02:52:25 作者: 松根雲苓

  清河岔口有三條路。

  左邊官道去雙石口,正前方田埂通兩個村,右邊小路繞進竹山,路遠半日。劉青山跟趕腳人走到這裡,停在一塊界碑旁。

  雨已經停,三條路都濕。

  官道上車轍多,最新一層里有兩匹快馬的蹄印,從北往南。田埂窄,泥上只有草鞋印和牛蹄。竹山路面落葉被水壓實,看不出近期有人走。

  趕腳人問他是不是迷路。

  「看哪條不陷腳。」

  「走官道。塌口搭了木板,人能過。」

  劉青山道謝,仍沒動。

  按原計劃,他該走田埂,四日半回園。若改走竹山,要五日。若此刻施輕身術走官道,三日可到,正好比對方預估的歸期提前。

  三日,還是五日。

  他站了不到半盞茶。

  不是猶豫家與藥園誰更重。那已經在長平縣算過。此刻只算路。

  兩匹快馬從北往南,可能是來找他的人,也可能是普通差役。雙石口有塌方,行人必慢,設伏容易,但對方若真熟悉他,反而會猜他避開官道。田埂看似安全,卻有長段無遮的稻地,十里外就能看見人。

  竹山最隱蔽,也最難求援。

  劉青山最後轉向田埂。

  趕腳人已經走遠。他獨自在界碑旁繫緊草鞋,把兩塊碎靈石移到外袋。若遇尋常劫道,先交這袋,若對方看都不看錢,便知道所求另有東西。水囊只裝七成,留出晃動餘地,跑時不至於拍腰。

  這些準備不能替他選路,只能讓選錯以後多一個動作。

  走出二十步,他又停下。

  田埂泥里有一道鞋印,鞋底右前掌缺一角。昨天破廟門外那個樵夫,穿的正是這雙鞋。樵夫說自己往南回家,此處卻在破廟北面。

  這仍可能有別的解釋。人會說謊,也可能只是同樣破鞋。

  足夠讓田埂從「較穩」變成「不明」。

  身後有眼睛,劉青山只借繫鞋帶掃過一眼。他轉身很快,像臨時嫌泥難走,踏上官道,與尚未走遠的趕腳人重新並行。

  鞋印的事被他咽回肚裡,只問前頭路況。若那兩人無關,只會多嚇兩名路人,若有關,趕腳人的臉藏不住怕,反而替他報信。同行只是借一段人氣,不是把別人拉進自己的麻煩。

  「還是這邊乾淨?」趕腳人笑。

  「嗯。」

  走到下一座茶棚,他買兩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遞給趕腳人,問雙石口木板是誰搭的。趕腳人說是當地里正,昨日午後才好。兩匹快馬若從北來,多半剛過那裡。

  劉青山不再跟商隊。他在茶棚後借茅廁換下外衫,把執事牌藏進褲腰,藥鋤裹進長布袋。出來後往官道走一里,從修溝民夫踩出的側坡下去,沿河灘逆行。

  河灘沒有正式路,碎石會留鞋印,也會被下一場水衝掉。代價是速度慢,腳踝容易傷。

  他走半日,在蘆葦里看見一根新折的枝。折口朝官道,不像獸撞。再往前百步,有人埋過火,灰還沒被雨打散。

  

  灰邊有魚骨和麥殼,至少兩人吃過。火坑上架鍋的石頭一高一低,像臨時搭的。旁邊沒有馬糞,來人徒步。劉青山能得出的只有這些。至於是不是那名樵夫,是不是等他,火灰不會說。

  他在下風處停了一刻,沒聞到新煙,也沒聽見人聲,才繼續繞。

  對方也可能在換路。

  那堆灰原樣留著,免得一翻便告訴暗處的人:他看出來了。劉青山跨過支流,在水裡走了二十丈,回到南岸,隨後向西進一片桑田。一路不再追求直線,只在日落前確認自己離雙石口越來越近,卻不從口中通過。

  夜宿廢蠶棚時,他重新算時間。

  從家出發已六日,向前再三日可到藥園,退回長平縣也要三日。前後一樣遠。

  若此刻回頭,可以等曾家派人來接,也可放棄盆與帳,先保自己。若向前,危險在路上,東西和人在園裡。

  他把兩條路各寫一列。

  向後:已知腳店,已知加急信,跑腿見過臉,對方若追,長平不是安全處。向前:曾家勢力範圍,趙小滿可接應,但對方正找上家。

  原來「回頭」並不等於退到安全,只是換一處不知道的險。


  劉青山將紙折起,不再坐著耗。

  紙沒有隨手扔。他把兩列撕成細條,含水揉碎,塞進蠶棚一隻舊繭里。火光會遠遠被看見,帶在身上又會暴露去向,爛紙留給明日的蟲鼠。

  他選擇向前。

  不是因為盆必須拿回來,也不是忽然捨得拼命。是因為從現有信息看,前面至少有他熟悉的田、山門和人,後面只有別人已經知道的腳店。

  決定以後,步子反而慢下來。

  第三日清晨,他繞過雙石口,從北坡看見官道木橋。橋邊沒有伏兵,只有兩個民夫收過橋錢。昨夜的擔心似乎全落了空。

  劉青山仍從坡上繞,不為證明自己猜對。

  午後,一名挑鹽的小販迎面而來,問曾城還遠不遠。劉青山說不知。小販看了他布袋裡的藥鋤一眼,沒有再問。

  再往前,他連續遇到三個人。一個採桑老婦,一個送信少年,一個沒有挑擔的壯漢。老婦知道昨夜哪家狗叫,少年能出示驛鋪牌,壯漢只說去投親,卻走得比趕路人慢。

  劉青山讓壯漢先過,自己拐進田邊小解。壯漢沒有回頭,在前村進了一戶掛白布的人家。或許真是奔喪。

  一路上多數疑心最後都不會長成刀。可只要有一次長成,前面九十九次白防也不能拿來抵。

  兩人錯身十丈後,劉青山聽見後方腳步停了。

  他照練過的動作先橫移,借一棵桑樹擋住背後,再回頭。

  小販正在系鬆開的鞋帶。

  右前掌完好,沒有缺角。

  這份戒備或許太過,卻還沒到可以拿命發笑的時候。他繼續走,直到對方消失,才從袖中鬆開扣住符夾的手。

  路口已經過去。

  路上的人還沒有。

  傍晚,他在村外買了一小袋鹽。不是缺鹽,是那名小販提醒他,自己一路只問路不買物,也會顯得不像普通行人。鹽袋掛在藥鋤旁,走起路來輕輕磨布。

  第二日若遇人,他就是一個替藥園買鹽回去的執事。真話占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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