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在長平縣住進腳店時,離藥園還有六日。
這是回程第三日。雨比預想的大,官道泥深,驛車陷過兩回。山路能省一天,也多三處無人照應的險段,劉青山仍走官道,只把原定投宿的南街客棧換成城門邊一家小店,省去次日穿城的半個時辰。
店夥計剛接過驢繩,一個灰衣跑腿便從檐下站起來。
「曾家藥園劉執事?」
劉青山先看對方手裡的信筒,話暫時壓著。紅漆兩道,是坊市加急,筒口有趙小滿與胡三各自的半枚印。兩枚印對得上,說明信經萬寶閣遞出,不是路邊隨便仿的。
「誰叫你等?」
「萬寶閣長平分號。畫像上說你帶一把短鋤,左眉有疤。」
「畫像呢?」
跑腿指了指信筒夾層。
劉青山付尾款,請店夥計把驢牽去後院,自己坐到大堂靠牆的位置才拆信。封口內側撒著細藥粉,未見斷痕。紙上只有趙小滿的字。
初六,鬼手閣兩人來聚仙樓,問近年齊整丹為何減量。
初七,一名右手戴黑套的人到藥園外,未進門,問「劉執事何時歸」。守門說不知道。
初八,胡三在萬寶閣看見斗笠人,斗笠換了,腰間黑月牙未換。
信末寫:他們問的不是貨價,是上家。
劉青山讀完,再讀第二遍。紙背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園裡無人受傷,貨已停,暗帳未動。
字跡是趙小滿的,末尾卻少了兩人約定的斜點。那點不是暗號,只是趙小滿寫急信時慣常會落的一筆。少一筆可能因為匆忙,也可能信不是他親手封。
劉青山讓跑腿複述交信人的樣子。分號掌柜親收,送信者是萬寶閣固定夥計,左頰有痣,帶胡三木牌。日期、路線和腳程都對。他又拆開信筒夾層,畫像背後有半張當月寄櫃票,編號正是趙小滿掌握的那一組。
三處能對,信才暫作真。那一點沒寫,留在疑項,不因為多數相合便硬替它解釋。
趙小滿做對了四件事。沒跟人,沒回假話,沒搬東西,先送信。
也有一件危險:鬼手葛的人已經把「劉執事」與齊整丹擺在同一張桌上問。
劉青山先問跑腿何時收信。
又問路上有沒有被人攔、分號里誰見過信、跑腿為何知道在這家腳店等。原來趙小滿只知道他會過長平,不知道住處,分號連續三日在兩座城門與三家腳店輪班,畫像因此被十幾個人看過。
加急把消息送到,也把他的臉沿路鋪開。
這是必須付的另一種價。
「昨日午後。」
「從藥園到此多久?」
「換馬不停,一日半。」
信上初八,今日初十。對方至少比信早兩日動。
他取出路線圖。
從長平回藥園,官道六日。輕身趕路,三日能到,但需過兩個路口、一片榆林和南門外那段已經廢棄的暗貨路。若有人知道他回鄉,也知道大致歸期,最快會在哪裡等?
趙小滿在信里只寫「貨路有人問」。若憑這一句便把每個路人都當伏兵,三百里路一步也走不完。可對方既去藥園問他,留在那裡反而最容易被曾家護院看見。路上更便宜。
劉青山先辦退房。店家說房錢不退,他沒爭,只要一張已付憑據。隨後將驢寄在官辦車行,預付七日草料,約定本人不來便憑曾家牌交還藥園。
禮物已經送完,包袱只剩母親塞的硬餅、兄長給的一把木楔和舊衣。劉青山把硬餅分兩處,水囊裝滿。六張符逐一摸過,右胸第一張原符,左肋與腰前各一張複製符,其餘分在腿、腰、靴。
藥鋤的刃口用布包住,掛在外面仍像農具。
出城的念頭轉了一圈,又被他壓回去。
客房雖然退了,他仍讓店家照常往房裡送一壺熱水。窗從裡面虛掩,床鋪壓出睡過的痕。若有人問,店夥計只會說客人寄了驢,沒說已走。為這句含糊,他多付半日房錢。
隨後他在成衣鋪買一件最普通的褐布外衫,不戴斗笠。刻意遮臉反而叫城門守卒多看。藥鋤以布裹成長條,露出半截木柄,像一件待修農具。
先去縣衙旁的車馬鋪,問明日往北的商隊,再去西門買一雙草鞋,最後從南門出去半里,又折回東門。若有人只守一處,會多看見一個無用的方向。
傍晚,他在城東破廟歇腳,不點火。兩名趕腳人也住進來,一個去清河,一個去曾城。劉青山聽他們說官道北段塌了一處,小車能過,大車要繞。
兩人說話時,一人始終用左手遞水,右手袖口不動。這點笨拙還不夠斷定對方是木手,劉青山只記下鞋、貨牌和驢鈴。夜裡那人脫衣睡下,右手露出,五指俱全,只是手腕扭傷。
戒備不是把每個陌生人判成敵人。判錯以後先出手,自己便成了路上最危險的人。
他問塌處具體在榆林前還是後。
「後頭,雙石口。」
雙石口正是兩山夾道,最適合攔人。
消息可能只是雨災,也可能已被利用。劉青山把官道六日改成四段:明日隨趕腳人走到清河岔口,再脫隊走田埂,避開雙石口,最後從藥園西坡入山。
這樣最快四日半。
若以輕身術直趕,是三日。
差一天半。
父母那邊沒有危險,園裡暫時無人受傷。真正讓他想趕的是暗格里的盆、帳和趙小滿。可越想快,越容易把自己送進別人預先算好的地方。
劉青山啃了一張硬餅,慢慢嚼完。
夜裡,他沒睡實。每隔一個時辰聽一次廟外馬聲。後半夜有腳步停在門口,來人只是避雨的樵夫,背上柴濕透,罵了半天路。
跑得快不是唯一的快。
先讓別人不知道他走哪條路,也能搶回一點時間。
至於少的那一點筆畫,等見到趙小滿本人再問。
若問不到,便一直算作疑點。
他又把信中三處日期抄入路程表。若趙小滿被迫寫信,時間最容易露出不合,如今三日都能與寄櫃、守門和跑腿行程對上。疑點仍只剩那一筆,不擴大,也不擅自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