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離開青石村整整三十年。
他走時十五歲,如今四十五。
村口那棵歪脖槐還在,樹洞卻被泥封了。過去能並肩過兩輛牛車的土路,鋪成了碎石道。道邊多了三戶人家,屋頂蓋黑瓦,不再全是茅草。
劉青山站在槐樹下,先看見一個挑糞的老人。
老人也看他,眯眼半天,問:「找誰?」
「劉長根家。」
「村東第二排,新起磚牆那戶。」
老人替他指完路,挑擔走出幾步,又回頭:「你是青石家的親戚?」
劉青山說:「我是青山。」
糞桶晃了一下。
老人把扁擔放下,湊到近前,從眉毛看到下巴。劉青山認出他是當年隔壁的何二叔,只是腰彎得比父親從前還低。
「你沒死啊?」何二叔說。
「沒有。」
「村里都說修仙的人不回。」
「今日回了。」
何二叔扯著嗓子就喊。劉青山攔不住,半條村的人先於他到了劉家門口。
磚牆是新砌的,門卻還是舊木門,上頭那道被牛角撞出的月牙疤還在。劉青石從院裡出來,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兄長只比他大一歲,看著卻像大二十歲。
兩人隔著門檻互看。劉青山認得他的鼻子,認得左耳缺的一小角,卻不認得滿臉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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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石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真是?」
「是。」
「爹!娘!」
這一聲喊得劈了音。
父親從正屋出來,扶著一根木杖。背已彎,右腿拖著,臉上只剩眼窩深處一點舊樣子。母親走得更慢,先摸劉青山的手,再摸他的臉,摸到一半便哭。
劉青山沒有說話。
他把包袱放下,扶母親坐穩,又去接父親的木杖。新買的輕鋤還在包袱里,忽然顯得可笑。父親連走路都借力,哪裡還下得了田。
「還能鋤兩壟。」父親看見禮單,硬說。
「那就鋤兩壟。」劉青山說,「柄給你削細了。」
這句話說完,父親眼睛也紅了。
院裡人太多。兄嫂、侄子、侄媳、沒見過的小輩擠成一圈。每個人都知道他是修士,又不知道該叫仙長還是叔公。劉青山讓他們照家裡輩分叫,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躲在門後喊了聲「三爺爺」,他才知道這是兄長的孫女。
禮一樣樣拿出。
母親先摸布,不看養胃丸,父親拿著鐵鋤試了三次握柄,兄長把木工鑿排在桌上,認出是縣裡最好的鋪子。孩子們分糖,紙筆卻被大人先收起來,怕他們糟蹋。
劉青山又把紙筆拿回來,一人發一份。
「壞了再買。」
他這才有一點修仙人的闊氣。
妹妹劉愛娥第二日從鄰縣趕來。她離家時十二歲,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進門先叫二哥,叫完站著哭,像不知道該近還是該遠。
劉青山把銀簪遞給她。
「小時候欠你的糖,帶給你孩子了。」
「三十年就一包?」
「路上還能買。」
妹妹笑著抹淚,伸手打了他一下。那一下不重,三十年才算裂開一道能說話的縫。
十日不夠聽完一個家。
父親說田從三畝添到十一畝,多虧他寄回的錢,兄長說新牆去年砌,舊屋樑沒換,母親說每封信都收著,卻有兩封被鼠啃了角。妹妹說大兒子想讀書,二女兒會算帳,小兒子總偷棗。
劉青山逐項記。他問的不是「這些年可好」,而是今年收多少糧、父親腿何時疼、母親一頓吃幾口、兄長欠沒欠債、三個孩子分別幾歲。
答案有些好,有些不好。
父親的腿是舊寒,不可逆,只能保暖止痛。母親牙剩九顆,硬肉咬不動。家裡不欠債,卻替侄子娶親借出去十二兩銀,尚未收回。妹妹夫家田少,三個孩子讀書只能供一個。
劉青山給父親做了兩副熱敷藥包,教兄嫂怎麼煮,把養胃丸先分七日量,不留整瓶,怕老人捨不得吃。又在縣裡買一頭性子慢的驢,套小車,往後父親去鎮上不必走。
給妹妹的錢不直接交夫家,托縣裡匯兌鋪每季付孩子束脩。她問能不能三個都讀。
「先都讀兩年,再看誰願意。」
「女娃也算?」
「紙又不認男女。」
第七日,父親執意帶他看田。十一畝地分在三處,最遠那塊靠河。父親走不到,坐驢車到地頭,仍要下來抓一把土。
河邊田有一角泛黃。兄長說是今年水退得晚,補過苗也沒用。劉青山蹲下看根,認出不是病,只是低處鹽鹼返上來。他沒拿靈藥,去溝口改了兩鍬土,又讓兄長來年先種一季耐水豆。
父親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你真會種地了。」
劉青山十五歲離家時,只會跟在父親後面撿石頭。三十年後,這句誇獎來得很晚,仍比旁人叫一百聲仙長實在。
「這田是你的錢買的。」
「寫誰名?」
「青石。」
「那就是他的。」
父親不高興,說一家人分什麼。劉青山沒爭,只讓兄長以後每年給父母留足口糧,寫一張字據。親情不是不記帳,正因為是一家人,有些帳更該趁人都在時寫清。
第九日,母親開始替他收拾回程乾糧。
她把餅烙得很硬,以為修士走遠路也怕壞。劉青山說儲物袋裡不會壞,她聽不懂,只多塞了兩張。
父親問他下次何時回。
劉青山算藥園、路程和月日,答:「兩年內。」
不是「有空」,不是「以後」。
臨走那晚,他與兄長坐在門檻上。劉青石問修仙是不是很好,四十五歲看著還像三十多。
「活得久一點。」
「還有呢?」
劉青山想了想:「走路快。」
兄長笑罵他白修了。
第二日天亮,父母都送到村口。劉青山沒讓父親下車,自己在槐樹下磕了三個頭。起來時膝上沾著碎石灰。
三十年前離家,他回頭看見母親追出村口。
三十年後再走,母親已經追不動了。
劉青山走出一里,回頭三次。最後一次,槐樹、驢車和人都縮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
他把歸期在心裡又算一遍。
兩年,不再是三十年。他不敢再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