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請了一個月假。
入園二十九年，這是他第一次請這麼久。
曾少康先問田怎麼辦。九片田、兩處陰棚、三口藥鍋，少一個執事不會停，出了病卻必須有人簽字。
劉青山把交接冊放到桌上。陶三娘管辨苗與病葉，周保管用料帳，錢六管水溝和人手。藥汁按現有四種配方，不試新方，遇見冊外病害先隔離，不許自己加量。超過十塊的支用報曾少康，低於十塊兩人聯簽。
「都安排好了才來請？」
「沒安排好，請了也走不了。」
「回鄉？」
「嗯。」
曾少康看了他一會兒，只說一個月不夠往返。
從曾家藥園到青石村，按商隊常速十二日，獨行快些也要九日。來回十八日，在家只能停十來日。若遇雨、封路或盤查，一個月會很緊。
劉青山請的是四十日，工錢照扣，分成按實際季帳算。曾少康最後批了三十五日，多一天不許。
「三十五日後東坡收火鬚根。」
「我會在前一日到。」
他沒有說儘量。
請假之前，先盤家裡能帶什麼。
給父親一把輕些的鐵鋤。不是法器，凡鐵，柄按老人手掌削細。給母親兩匹棉布、一包不苦的養胃丸。兄長劉青石家帶一套木工鑿和十塊碎靈石，妹妹劉愛娥嫁去鄰縣，帶銀簪、三匹耐磨布和給三個孩子的紙筆糖果。
三十年沒有見，禮不能補回三十年，只能讓眼前的人用得上。
趙小滿問為何不給父母靈丹。劉青山帶了，卻只有兩枚溫養凡人氣血的下品丸，藥性由曾家藥師驗過。凡人經脈弱，不是丹越貴越好。延壽之物他買不起，胡亂服修士丹反而催命。
家中這些年一直收到匯兌。最初每年六塊，後來十塊、二十塊。銀票與靈石在縣裡換成田、糧、屋瓦，父母應當不缺吃穿。可信里每次都只寫「家安」，劉青山不知道父親如今背彎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母親還剩幾顆牙。
他把三十封家信按年取出。
有一年只收到一張空白紙。後來才知父親請人寫信，寫信人收了錢卻忘記落字，父親不捨得再買紙，仍把空紙寄來。劉青山當時回信問了三遍，兄長隔年才解釋。
那張空紙也留著。紙上什麼都沒有，卻證明那一年家裡想過給他寫信。
早年是兄長代父寫，字大，墨重。中間換過幾次紙，後來多由外甥執筆，稱呼從「小叔」變成「叔公」。妹妹的信夾在其中，提過頭一個孩子生病、第二個孩子學走、第三個孩子滿月。劉青山都回了錢，沒有見過任何一張臉。
這次回去，他在禮單後留三行空白。人見到了，再寫缺什麼。
出發日也要算月。
聚寶盆每逢滿月最盛。若按原定初十走，他能在路上避開滿月，來回恰好不誤下一次，但父親上一封信說入秋腿痛，劉青山不願再等十九日。
他把啟程提前到二十七。
這意味著會錯過一輪完整月華。
一輪月華能複製六至八件一階物，折成現錢至少數十塊，若留作日後那枚行氣丹母本，更貴。趙小滿盯著月曆，說晚十日回去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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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山收起月曆。
「信送來已經兩個月。」
「老人腿痛，年年都有。」
「所以才不能拿年年來拖。」
這一次月亮讓過去，盆不會壞。人卻不是每月都能原樣再來。
他把原本準備複製的八枚上品丹重新封存。母本不會因晚一個月失效，真正損失的是當月產量。帳上另開一行「歸鄉誤月」，預計少入六十至九十塊，不藏進路費。
趙小滿看到這個名字，覺得像月亮因他回家罰錢。
「是我自己選的。」劉青山說。
於是改成「歸鄉用月」。不是損失消失了，是這筆時間花到了哪裡寫得更准。
他仍做了路上安排。
去程走官道，過兩縣，不住宿同一家連鎖腳店。路引、曾家執事牌、貨契分開放。明麵包袱裝禮，暗袋只放一百塊和傷藥。其餘現錢留在三處，不帶回鄉。
六張火鴉符全部帶上，位置按第九十七碼重新檢查。複製藥鋤留下，原器隨身。趙小滿原本要同去，劉青山讓他留園裡做交接眼睛。
「你一個人走，真出事誰替你收屍？」
「兩個人走，田裡出事沒人傳信。」
趙小滿不服，劉青山給他一項更實在的事：每三日從萬寶閣、聚仙樓和南門各收一次消息。若有人打聽齊整丹、劉執事或青石村，立刻用加急符送信。
加急信不能直寫聚寶盆，也不能只寫「有事速歸」。兩人定了三句暗語：「田裡缺水」指有人問貨，「舊溝塌了」指有人查劉青山，「家中來客」指對方已經到藥園。若兩件同時發生，照實並寫。暗語另在普通農事信中演練過一次，確保趙小滿不會臨頭寫反。
劉青山還留下返程的三處收信點。跑腿不必知道他回鄉地址，只沿官道遞送。
「真有人問呢？」
「只報誰、何時、問了什麼，不要跟。」
趙小滿把三項複述一遍，才接過聯絡錢。
臨行前夜，劉青山沒有用盆。薄雲外正是滿月前兩日，月華已經能起一點作用。他把盆收進最裡層暗格，鎖外箱，箱上壓普通農具。再檢查火符、路引與禮單。
天未亮，他從藥園南門出去。
走出三里，回頭只能看見山霧，已看不見田。
三十年前，他從另一條路離開青石村，身上沒有靈石，也不知道歸期。
這次包袱很重，歸期寫得清楚。
只是月曆上，那個滿月被他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旁沒有補一句值不值。這個答案要等見到人以後再寫。
出門前，他又去了一趟東坡。溝水正常，火鬚根距採收還有四十一日，正比假期多六日。陶三娘當著他的面把交接事項複述完，周保則封好支用印。
劉青山這才真正把藥園留在身後。請假文書寫的是三十五日，田裡的活不會因此停三十五日等他。他這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