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的築基丹名額,不在藥園問。
要去內務院。
內務院在曾城北面,占了三進青磚院。第一進收租,第二進發俸,第三進的門最窄,門上只掛一塊木牌:進階。
劉青山去時,門外坐著九個人。
最年輕的也有四十多歲。有人穿曾家嫡系的青紋袍,有人和他一樣只在袖口縫了一條外姓執事的灰邊。九個人都不交談,各自抱著木匣或契書,像在藥鋪等一味不會很快輪到自己的藥。
登記的夥計先問名字,再問修為。
「劉青山,練氣九層。」
「哪一房?」
「藥園外姓。」
夥計的筆停了一下:「外姓也能問。先交兩塊查冊費。」
劉青山把靈石放進小盤。兩塊只換來一本薄冊。冊上不寫誰一定能得丹,只列申領次序、家中功勞、擔保人和已候年數。
排在第一的是曾家二房一名練氣十三層,候了十九年。
第二名練氣十二層,候了十七年。
往下還有二十三個名字。有人名字後畫了黑圈,注「死」,有人寫「傷退」,還有兩人因擔保房失勢,被挪到了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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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上的候選人不只是一列名字。
第六位名下押著城南兩間鋪,第十一位押了六十畝靈田,第十七位是外姓,功勞欄寫「護礦十四年,斷左臂」。那人今年七十四歲,練氣十二層,排位卻在三個五十多歲的曾家人之後。
劉青山指著那一行:「斷臂算多少功?」
「三百。」
「一條手臂?」
「按礦上撫例,三百功。」
「能換幾年?」
「不這麼換。排位要看房頭、修為、年紀、功勞和擔保。少一樣都不成。」
夥計取出五顆不同顏色的木珠。每個申請人按五項落珠,再由族老議。看著有數,哪顆更重仍由人定。
有人送來點心,底下壓著二十塊靈票。夥計退回靈票,留下點心,在那人名旁添了個紅點。
「這算什麼?」
「記他來過。」
紅點不算功勞,排得靠前的人名旁卻大多有。
劉青山從頭看到尾,沒有自己的位置。
「現在入冊,排多久?」他問。
夥計正在修筆尖,頭也沒抬:「不好說。」
「按近十年出丹數算。」
這問法讓對方抬了眼。
「近十年,族裡得丹三顆。兩顆給嫡支,一顆給外姓供奉。你是九層,前頭至少還有十三層、十二層、十一層。功勞另算,年紀也算。」
「多久?」
「順便的話,二十多年。不順,四十年也有。」
「下一批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從哪來?」
「宗門配額一部分,萬寶閣競買一部分,族中丹師偶爾開爐一部分。」
「近十年三顆,各是哪一路?」
「一顆宗門,兩顆買的。族中開過兩爐,沒成。」
「買價?」
夥計合上冊子:「那不是兩塊查冊費能看的。」
劉青山沒有加錢。曾家自己也不能穩定得到築基丹。排位只是先把誰的碗擺在前面。
屋外一個等候的老人聽見,笑了一聲。他左眼渾白,懷裡抱著的契書邊角已磨起毛。
「四十年是哄年輕人的。」老人說,「老夫排二十六年了,前年從第七挪到第九。前頭死了兩個,後頭又插了四個。」
夥計皺眉:「族中自有核功規矩。」
「我沒說沒有。」老人把契書往懷裡收了收,「規矩有,丹沒有。」
劉青山問:「排隊時要先交什麼?」
「入冊押契三千。錢不夠,可以先交一千,餘下以田、鋪、年俸抵。輪到後再簽供役契。若最後沒有輪到,按契退七成,三成算占位和查驗。」
「能退出?」
「可退。十年內退,不返,十年後退,按年限返兩成到七成。」
「能轉名額?」
「同房血親可以。外姓不行。」
「排到時,人死了呢?」
「名額歸房中。」
「外姓呢?」
夥計把削好的筆放下:「歸曾家。」
劉青山又花一塊,買了一份空白申領書。不是為了簽,是要把每一條看清。夥計見他肯付錢,語氣緩了些,指著末頁告訴他,練氣九層只是最低申領門檻,曾家真正願意把丹給的,多是十一層以上。
「九層強沖,十個里未必成一個。丹沒了,人也常廢。家裡不是不讓你排,是要算這顆丹給誰更值。」
話說得不重。
甚至算得上耐心。
劉青山把申領書卷好:「若我今日入冊,按我的歲數,能排到什麼位置?」
夥計取出年齡冊:「四十八?」
「是。」
算盤珠撥了幾下。
「第二十九。」
「前頭二十八人?」
「還有沒正式落冊的三房少爺,不在這本上。」
「近十年三顆。」
「是。」
「我排到了,也用不上了。」
夥計沒有接這句話,只把兩塊查冊費掃進抽屜。門外那位老人卻又笑了一聲。
「不是排到了用不上。」他說,「是活到用不上的時候,才可能排到。」
輪到老人進去。他把抱了二十六年的契書展開,紙中間已經裂過一次,用細麻線縫著。屋內管事問他今年幾歲,老人答九十七。又問修為,答練氣十一層。
管事說,今年仍無他的名額。
聲音傳來。
老人出來時沒罵,只問明年還要不要補一份體檢證明。夥計說要,驗脈費五塊。
他點點頭,走了。
走到院門,那份麻線縫過的契書從他懷裡滑下來。劉青山替他拾起。老人接過去,先摸裂口,確認線沒斷,才道謝。
「你還排?」劉青山問。
「押進去一千二百塊,退只退六百多。兒子死了,孫子靈根比我好,若我熬不到,名額能轉他。」
「你是外姓。」
老人咧嘴,牙只剩幾顆:「所以我去年把孫女嫁進三房了。」
他為一顆不知有沒有的丹,排了二十六年,又把孫女嫁進了能接名額的房。帳未必划算,到了這一步卻已經不能只算丹價。
老人把契書重新塞進懷裡,叮囑道:「你若真排,紙別折。折久了,中縫會斷。」
劉青山看著他走出院門,沒有說自己還沒打算排。
劉青山在門外坐到午後,把二十九個人的次序、近十年出丹數、退契比例和插位條件都抄了一遍。臨走時,登記夥計問他申領書何時交。
「我先看契。」
「看仔細些。外姓領丹,要簽四十年。」
「什麼契?」
「供役契。」
夥計指了指第三進最裡面那扇門。
「丹若成,人替曾家做四十年。丹若不成,欠下的也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