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先看舊票,後看劉青山。
櫃檯後的人不到四十,臉型與胡三很像,眼睛卻更小。他接過那張發黃的寄櫃票,用指腹摸了摸背面的舊字,又叫夥計去後堂取祖帳。
祖帳第九冊,確有同號。
供貨人姓名沒寫,只畫了一片山葉。旁邊是胡三的筆:貨穩,結清,不問。
年輕掌柜合上帳:「家父交代過。劉先生的貨,照舊規矩。」
「胡三呢?」
「去年中風,右手不利,已經不坐櫃。」
「能見?」
「今日精神好,可以。先談事,談完我帶您進去。」
規矩傳下來了,稱呼卻從劉執事變成劉先生。劉青山沒有糾正。他把近五年交貨清單推過去,不提齊整丹,只說要找一顆二階築基丹,真品,來路可驗。
年輕掌柜第一次沒有立刻撥算盤。
「給誰用?」
「我。」
「練氣九層?」
「是。」
「九層強沖?」
「是。」
掌柜把清單又看一遍:「這不是價錢一件事。」
「先說價錢。」
「八千隻是丹價。驗丹、留位、擔保、過手,各要錢。真有一顆落到曾城,叫價八千三也有人當場拿。」
「多久?」
「兩年是快,五年不算慢,十年也可能等不到。」
劉青山問的不是能否找到,而是怎樣讓五年比十年更可能。
掌柜列了三條路。
第一條,掛求購。交五百誠意金,萬寶閣各地分號見貨通報。價高者先得,通報不保留。好處是不求人,壞處是劉青山很難與築基家族搶價。
第二條,買丹位。萬寶閣某批貨還未煉出時,先買其中一個份額。要押三千,等一到三年。煉成才補尾款,煉廢只退八成押金。
第三條,長期供貨換內線。由分號為他作信用記錄,遇見非公開貨源先留三日。代價是未來五年把幾類稀藥優先供給萬寶閣,價格按市價九成五。
「三條能一起走?」
「錢夠就能。」
「會不會自己抬自己價?」
掌柜笑了一下:「會。所以不建議掛公開求購。您一掛,別人便知道曾城多了一個肯出八千的九層修士。」
劉青山把第一條劃掉。
第二條風險在煉廢。三千押進去,廢一爐少六百,還耽誤幾年。第三條損失看著小,五年稀藥若賣四千,少半成是二百,真正代價是渠道被一處看見,出貨選擇變少。
他又問第二條的丹爐是誰開、母藥誰驗、煉廢怎樣認定。年輕掌柜拿來一份去年廢爐的驗單:二階丹師、兩名見證、萬寶閣總櫃各自落印,爐渣要封存三年,出資人可取一份復驗。
「丹師若把成丹藏了,說煉廢呢?」
「萬寶閣派人守爐。」
「守爐人被買通呢?」
「所以還有總櫃印。」
「三方一起騙我?」
「那您不該在萬寶閣買。」
劉青山點頭。任何生意走到最後,都有一處只能選擇信或不信。多三枚印不能讓騙人變得絕無可能,只能讓三方一起作假的價更高。
他暫不押丹位,卻把驗單的三方印式抄下。將來真有貨,先核印,再核丹。
「若選第三條,多久能有消息?」
「先做滿一年。貨穩、無追查、來路不惹官司,我才能替您報進採買線。」
「以前二十七年不算?」
「算舊信用,不算我的經手信用。」
這句話像一把新鎖。父輩的規矩傳下來了,兒子也要先確認鑰匙還合不合。
劉青山沒有爭。他讓掌柜把五年優先供貨的品類、數量、驗收損耗和遲交後果全寫出來。銀線參每年不得少於十二株,黃精兩批,稀缺藥視年份另議。萬寶閣不得以「另議」為由強收,劉青山有一次無罰斷供權。
掌柜起初只肯給半次。
「半次怎麼斷?」劉青山問。
「少供一半。」
「蟲害不會只害一半。」
兩人磨了半個時辰,最後改成五年內一次整批免責,第二次按差額賠一成。萬寶閣享優先權三日,三日不定價,劉青山可賣別家。
這份契能把十年慢賣縮到五年。
代價也寫得清楚:稀藥少賺約二百,買家選擇減少,未來五年貨流集中到萬寶閣。若萬寶閣臨時壓價,他可以不賣,卻會失去丹位內線。
年輕掌柜還加了一條保密費。若萬寶閣替他隱去求丹人姓名,每年三十塊,只對賣家隱名,對總櫃仍留真籍。
「不隱。」劉青山說。真拿到丹,修為變化藏不住。該藏的是三顆,不是一顆。
「劉先生打算五年內湊齊?」
「是。」
「五年後您五十三。」
「是。」
「九層,五十三,三丹法也不足一成。」
「一顆丹是一成,還是三顆一起才一成?」
掌柜看了他一眼:「三丹法不是連吃三顆。強沖失敗後,經脈要養。能活著試第二次,已算命硬。多數人只買得起一顆,也沒有第二次。」
劉青山點頭,沒有再問。
他有的不是成功率。
是次數。
順序是複製丹先試,真丹最後。他只記在心裡,沒有寫進萬寶閣的紙。
但母本到手前,次數仍是陶盆里尚未出現的影子,不能先算作已有。
契書擬好,年輕掌柜帶他去後堂。胡三歪坐在窗邊,右手蜷著,左手仍壓一把小算盤。看見劉青山,他認了好一會兒。
「劉……管事?」
「是我。」
「還賣藥?」
「還賣。」
胡三嘴角往一邊歪,像要笑:「那便好。做生意的人,不怕老主顧老,就怕老主顧忽然不來了。」
年輕掌柜在旁說築基丹的事。胡三聽完,用左手撥了三顆算盤珠。第一顆撥過去,第二顆卡在中縫,第三顆掉到桌下。
「別急著買。」他說,「先等貨。貨沒見著,錢還是你的。」
劉青山彎腰撿起那顆珠,放回算盤槽。
「我要等五年。」
「五年不長。」胡三說,「十年才會長。」
劉青山簽下優先供貨契,交了五十塊入線查驗費。沒有交求購誠意金,也沒有押一個還不存在的丹位。
出門時,年輕掌柜問以後怎麼稱呼。
「還叫劉執事。」
「家父叫您劉管事。」
「那是舊稱。」
「好,劉執事。」
兩代胡掌柜,一個記得他從哪條暗櫃來,一個只認祖帳上的山葉。路沒有斷,只換了一隻撥算盤的手。
劉青山回藥園,把五年方案寫進第八本帳。
慢賣八到十年,少虧。
快賣五年,多付二百,少三到五年經脈老損。
他選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