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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兩欄

2026-09-25 09:29:19 作者: 松根雲苓

  第二日,劉青山去萬寶閣之前,先把總帳改成兩欄。

  左邊寫現錢。

  右邊寫資產。

  第七本帳曾把四項相加,得出身家超過八千。這個數沒有錯,錯的是趙小滿看見八千,便以為能抱著八千塊去櫃檯買丹。

  劉青山把四處存錢逐項搬到左欄。

  藥園暗格二百八十,隨身九十,曾城匯兌鋪一千零七十五,萬寶閣暗櫃一千六百。合計三千零四十五。

  暗櫃的錢有七百在三個月定存內,提前取要損二十一塊。匯兌鋪的五百有異地兌付憑據,只能在青石縣或府城取,曾城取需另付轉票費。

  「那也是錢。」趙小滿說。

  「是錢,不是今日都能付的錢。」

  劉青山在左欄下面又分兩行:今日可取一千二百二十五,半年可齊三千零四十五。

  右欄先寫銀線參。

  陰棚里三批參,帳面按合約價九百六十。可其中一批還差十一個月,一批曾受根腐,成藥率只按七成。若把未來合約轉給別人,買家承擔天氣,今日只肯出六百上下。

  帳面九百六十。

  可賣六百。

  這兩個數並排寫,差額不是誰偷了,是還沒長完的日子。

  藥田未來份額一千八百。它依附曾家分成契,不能整張拿走。買家只能買收成權,不能買地,也不能換管事。曾家先抽一成,受讓人再壓蟲害價,實收約一千二百。

  庫存藥材一千四百。能直接擺進萬寶閣明櫃的只有七百多。其餘不是走暗路的二代丹,就是早有買主的訂貨。毀約清貨,今日多一筆錢,明日少一條路。

  二階符與稀缺藥材一千一百。

  那張二階護身符原符三百多,不能賣。複製符未驗,仍計零。一件二階符母本能出手,另有三株在舊冊里才認得出的藥,真要急賣,買家會追來路。保守只記七百五。

  應收、預付與押金五百餘。應收里最老的一筆拖了三年,對方每次都說下季收成後給。若不催,它是五十塊,若請人催,要給一成,若打官司,契書費先花八塊。

  劉青山當天便去試了一筆。

  欠錢的是城西一家小藥鋪,掌柜姓陶,三年前拿了二十五斤止血藤,只付七成。餘款五十二塊,說好半年結,後來遇上鋪中失火,一拖再拖。

  陶掌柜見他上門,先端茶,又拿出一包新焙的藥,說最近真緊,年底一定補。

  「今日能給多少?」




  「剩下的何時?」

  「年末。」

  

  「寫日期。」

  陶掌柜苦著臉寫下臘月初五,又問劉執事是不是遇了難處。劉青山只說清舊帳。對方立刻把十塊改成十五,條件是剩下三十七再緩一年。

  帳面五十二。

  今日落袋十五。

  餘下三十七多換一年。

  劉青山收錢時沒有覺得自己賺了十五,也沒有覺得虧了三十七。兩欄帳第一次從紙上變成了實數:錢在別人櫃裡時,屬於資產,裝進自己袋裡,才挪到現錢。

  第二筆押金更麻煩。

  他早年租過一間陰庫,押了三十塊。租契到期,庫主以牆角發霉為由扣十二。那塊霉本就有,舊契沒有畫位置。兩人爭半日,最後退二十四。

  趙小滿回來聽說,罵了半刻鐘:「明明三十,怎就成二十四?」

  「拿回二十四,今日結。」

  「若告他呢?」

  「契紙五塊,跑兩趟,最多再拿六塊。」

  「那也不虧。」

  「兩趟少做的活呢?」

  趙小滿算過,閉嘴了。

  六塊不是不該要,是此刻時間比那六塊更貴。劉青山在資產欄把三十劃掉,在現錢欄添二十四,又單記折損六。

  折損不能藏在新餘額里。若只看最後的錢,會以為原帳虛報,寫清損在哪,下一筆租庫才知道要先畫霉斑。

  趙小滿拿算盤重算。右欄牌價合計超過五千,按「今日能變」只剩三千二百餘。加左欄今日可取,總共四千四百出頭。


  「這就少了一半?」

  「沒少。田還在,藥還長,別人欠的也還欠。」

  「可買丹的人不認這些。」

  「認,只是不按我們寫的價認。」

  資產是站在田埂上看一季收成。現錢是今天把鐮刀架到莊稼上,別人肯給多少。

  趙小滿把算盤倒過來又算一遍,這次不看劉青山的合計。他把藥田份額多加了一百,把預付款少扣了四十。兩人翻契,一項項對,最後發現劉青山漏了明年要退給藥園的種料押金六十三。

  合計再減六十三。

  「越算越少。」趙小滿說。

  「少在紙上,總比少在付錢那日好。」

  兩人各自按了墨指印。不是證明資產真能按這個價賣,只證明截至今日,帳上沒有把同一件東西算兩遍,也沒有把將來的錢當成今天的錢。

  劉青山沒有把這句寫進帳。他拿出一隻竹籌盒,每一項資產做一根籌。籌頭塗三種色:青色可慢賣,黃色賣了傷周轉,紅色不能賣。

  趙小滿給護身符塗紅,給舊藥鋤塗黃。輪到鬼手葛的二代丹線,他想了半天。

  「黃?」

  「黑。」

  「沒有黑漆。」

  「那便不放籌。」

  鬼手葛的貨路能賺錢,也能要命,不能為了讓總數好看就當作普通資產。月匠四問的四千更不入帳。

  兩人按籌排了一遍。若保留全部紅籌和半數黃籌,五年可以慢慢把右欄變成錢,若全賣,今日也湊不齊八千,還會在丹未到手前先斷生產。

  劉青山又把每根青籌背面刻上最遲日。銀線參十一月,黃精十九月,應收三月,押金今日。籌放進盒裡不是一把抓,而要按成熟次序一根根取。

  五年以後若丹沒有消息,剩下的錢仍能回到生產。若現在一口氣全賣,消息沒來,田卻已經空了。

  「先問胡掌柜有沒有貨,再賣?」趙小滿問。

  「先問路,不報自己有多少。」

  「他若問預算?」

  「七千。」

  「明明八千。」

  「報八千,他會把價談到八千五。報七千,他先告訴我差多少。」

  趙小滿把兩欄帳折起來,又展開:「胡三認你,他兒子可未必認。」

  「所以先帶舊票,不帶靈石。」

  劉青山只從第七本帳中取出三樣東西:二十七年前的寄櫃票,近五年無違約的交貨清單,和一張寫著三千零四十五的現錢證明。

  資產總表留在屋裡。

  一個去買東西的人若先把自己家底全攤給掌柜,價便不是貨的價,是他能被掏空到什麼地步的價。

  臨出門時,劉青山又在兩欄頂上各補四個字。

  左邊:現在能付。

  右邊:以後能賣。

  錢夠在帳上。

  還沒有夠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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