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信送到時,劉青山在萬寶閣後院等人。
那日要見的是府城採買使。對方只在曾城停半日,午後便隨商隊北去。年輕胡掌柜提前三次叮囑,遲一刻鐘,下一次不知要等幾月。
信由藥園小廝跑來,藍封,還是青石縣加急。
劉青山看見封口,先問:「何時到園?」
「今早。」
「誰拆過?」
「沒人。趙管事讓我立刻送。」
他拿過信,沒有馬上拆。後院正門傳來車鈴,採買使到了。
會面用了一個時辰。
採買使姓羅,先查劉青山五年供貨契,再查三年履約。問他為何九層便求築基丹,劉青山說年紀大,等不到十三層。問能出多少,答八千總價,現錢仍差。問有無家族擔保,答曾家只擔身份,不擔私購。
羅採買使把「現錢仍差」圈起來。
「我們留貨,只留給能付的人。」
「見丹三日內付七千五,餘款按契。」
「拿什麼押尾款?」
「兩季藥田收益,一件二階符母本,萬寶閣五年供貨。」
年輕胡掌柜在旁補了一句,劉先生三年無遲交,無追查舊案。
「無追查」三字讓劉青山想起鬼手葛,臉上沒有動。他的明面供貨確實無官司。暗路的事不能讓胡掌柜替他擔一個自己不知道的保。
羅採買使收下材料,只說等消息。
人走後,劉青山才拆信。
字是大哥劉青石的長孫寫的。第一行說祖母於五月初六夜裡咳喘,第二日午後去了。大哥、嫂子、兩個孫輩都在。按祖母生前的意思,與祖父合葬,不等遠人。
信在路上走了兩個月。
劉青山讀完一遍。
第二遍看葬處。
第三遍看「五月初六」。
那日他在府城等一份丹位回信。等了整日,對方最後只讓再補兩年交貨記錄。他當晚住在客棧,沒有回藥園,也沒有望月。
母親比父親晚走約四年。
父親那封信來時,寫「手腳好便好」。這封信末尾是大哥口述:娘臨終前沒有說清話,只一直摸床邊那隻舊布包。包里裝著劉青山這些年寄回去的匯票存根,一張不少。
信後附了喪事帳。
薄棺二兩七錢,壽衣是娘四年前自己備的。抬棺六百文,與父親合穴,只添一塊小碑。家中舊存銀足夠,大哥沒有向他要錢。
劉青山仍照著帳,把等值五塊靈石的銀錢匯回去。兩塊補喪費,兩塊給大哥添藥,一塊請人每年清墳草。匯兌鋪問收款人寫誰。
母親名字已經不能再寫。
他寫劉青石。
過去每年三十塊中,二十塊給母親衣食醫藥。如今這一項停了。不是省下二十,是這二十再也沒有人能領。他把家中匯兌改成每年十五:十塊給大哥,五塊修屋掃墳。
帳面每年少支十五。
他沒有把這十五轉進築基丹欄,先空著。
他沒有問是不是在等他。
大哥也沒有寫。
不知道的事仍不補。
年輕胡掌柜從前堂回來,看見桌上攤著信:「家裡出事?」
「娘走了。」
「要回去?」
劉青山看了看羅採買使留下的受理票。商隊尚未出北門,此刻追上去,還能補問丹位在哪幾個分號流轉。回鄉則要數月,採買線不會等他。
「今日走不開。」
胡掌柜沒有說節哀,只問要不要把後面兩場藥材議價推到明日。
「照談。」
第一場談黃精。買家以今年雨多壓價半成。劉青山拿出三批乾燥記錄,只讓受潮那批降,另兩批原價。第二場談稀藥預付,對方要多押一年供貨,他沒答應。
數字沒有因母親死了就變得看不清。
談完已近黃昏。他把信折回原痕,收進第八本帳,放在父親那頁後面。父親一頁,母親一頁,中間隔著四年的收入、修為和鬼手葛來信。
前堂正在掛紅燈。蕭木結丹了,是青雲宗百年來最快的一人。那年蕭木十二歲,煉丹峰首座向他拱手。如今他到金丹,劉青山仍在等一張築基丹問價帖。
萬寶閣為賀金丹,新客免一成驗貨費。劉青山是老客,一塊沒省。
他給大哥寫回信,只問墳碑朝向、娘最後用過的藥、舊布包由誰收著。又寫自己暫不能回,喪銀已匯。
「暫不能回」寫完,他看了很久。
父親喪信到時,他在做二階複製試驗。母親死時,他在追築基丹。兩次都有能寫進帳里的理由,也都沒有趕上。理由能說明他為何沒回,不能替他在墳前磕頭。
這層沒有寫給大哥。末尾只添:若屋漏,先修,不必等我。
回到藥園,趙小滿已經備好白布。
「系不系?」
「不系。」
「那給嬸子燒點紙?」
「明日。」
今晚是滿月。
盆里鎖著一件二階符母本,已經過兩個完整滿月。若今夜成,能賣的是原符,複製符仍要留驗,若今夜停,前兩月是否歸零尚不確定。
劉青山照常把盆搬上山脊。
木箱落穩,開蓋,月光照進盆口。符影已經凝到八成,細紋沿著母符一筆筆補全。趙小滿守在坡下,沒有上來。
前半夜無雲。
劉青山每隔一刻記一次紋路。寫到五月初六,他筆尖停住。母親臨終摸著那包匯票時,他在府城客棧做什麼,帳上能查。那夜他嫌客棧油燈貴,只點了半盞,坐在窗邊把兩年交貨記錄抄到子時。
他記得那半盞燈。
手指抖了一下。
盆中符影跟著輕顫,已經接好的兩道符線錯開。劉青山立刻收手,平氣,再引月華。錯線沒有復原,反而像根須纏到一處,越補越亂。
天亮前,符影凝實。
是一張廢符。
靈力進得去,出不來。強行激發,可能在手裡炸。
劉青山先用硃砂畫廢記,再以水浸斷符頭,最後剪成四片分別燒掉。母符無損,三個月月華沒有回來。
帳上記:二階符複製失敗,第三月心神不穩,符線錯接,損工三月。
下面另開一行:母劉氏,入門第三十五年卒,與父合葬。
他在山脊坐到天亮。
期間有一次薄雲過月,盆沿暗下去。他照舊記了起止時刻。符已經廢了,記錄仍要全。下一次若再出錯,才分得清是雲的問題,還是人的手。
月落以後,空盆只剩幾滴夜露。風從藥田上吹來,有新翻腐土的味道。劉青山把母親的信看第四遍,沒有在帳上添一句猜測。
趙小滿天亮來收箱,問:「你怎麼了?」
「沒事。」
「符呢?」
「廢了。」
「那還叫沒事?」
劉青山把盆抱進懷裡,沿原路下坡。
「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