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買線收了名字，不等於第二代胡掌柜肯替他插隊。
劉青山第三次去問丹位時，胡掌柜把祖帳、履約簿和分號規矩一起擺上桌。
「家父的舊約，我認。」
「所以我進了採買線。」
「進線只是能聽見消息。」
「留貨三日呢？」
「要有貨才留。」
「若同日有兩個人？」
「信用高的先問。」
「我排第幾？」
胡掌柜沒有報數，只把履約簿轉過來。劉青山名下有三枚青印，代表三年按期，旁邊一名築基家族採買有十二枚，另一名宗門外門執事有九枚。
「您若是我，先問誰？」
「先問能當日付清的人。」
「所以不是信用。」
「信用里也有錢。」
劉青山看完簿，沒有再拿父輩舊交說事。胡三留下的是一扇不關死的門，不是讓兒子把八千塊的貨從別人手裡奪來送他。
「怎樣能排到前面？」
「五年穩定成交，無官面追查，無來源爭議。現錢至少六千，餘款有可立刻執行的抵押。再有一次二階稀貨成交，證明您不是賣一季就斷根。」
「五年從何時算？」
「我接櫃那年算。如今三年。」
「祖帳二十七年都不算？」
「算我肯同您坐在這裡。」
這話也是真的。
所謂無追查，不是一句空話。
萬寶閣每年會從城門稅冊、緝盜司掛名和同行退貨簿各查一次。若供貨人的名字與贓物、死人或爭議母藥挨在一起，青印便停。劉青山明面上沒有案，榆林那具屍體也沒有查到他。
鬼手葛卻來過萬寶閣寄櫃。
劉青山問：「暗櫃客人來取貨，算不算追查？」
「來買貨不算。拿官帖來問人，算。」
「口頭問呢？」
「看誰問。」
「鬼手閣。」
胡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他們問過陸翁，沒有問過您。」
「何時？」
「兩年前。」
「誰答的？」
「我。按舊規矩，只說寄櫃不領人。」
這件事胡掌柜從未寫信告知。暗櫃規矩本就包含替客人擋這種問話，若每問一次都往外傳，反而會讓人知道櫃後有線。
「為何仍給我青印？」
「他們沒拿官帖，問完照買。做黑市生意的人打聽上家，不等於您有案。」
「若下次拿帖？」
「採買線停，先查。」
劉青山把這一項記下。五年無追查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鬼手葛只要把月匠四問遞進官面，即使沒有證據，也足以讓萬寶閣暫停留丹。
「陸翁的貨停了。」他說。
「停得好。」
胡掌柜沒有問陸翁是否真有其人。父親傳給他的舊規矩，不只是不問來路，也包括客人主動斷線時別替他續上。
年輕胡掌柜並非不守父約。他守的是「不問舊貨來路」，不是替一個練氣九層承擔分號失貨的責任。若他把丹留給劉青山，後面那兩個客人走了，損的是自己的櫃。
劉青山問：「二階稀貨要什麼？」
胡掌柜列了七樣。四樣是礦中物，劉青山沒有。兩樣是二階藥種，陶盆不能複製，也不是藥園外姓執事能碰的。最後一樣是二階符母本，不限用途，只要來源清楚、未用過。
他有一張。
早先為假上家帳購入的二階符母本，一直未複製成功的那張。來源走萬寶閣舊寄櫃，有票，卻與鬼手葛那段時日挨得太近。拿來成交，會把一件保命底子變成履約印，也可能讓人把前後貨路接起來。
「只驗票？」
「驗票、驗物、問上手。來路斷一環，不蓋印。」
「若賣家不願露名？」
「那便不算信用貨，只算普通收購。」
這條路不能走。
劉青山把七樣抄下：「還有別的？」
「穩定交五年，不必二階貨，也能升一檔。只是同檔有人現錢更多，仍排後。」
「插隊多少錢？」
胡掌柜笑了：「這才像來買東西。」
一千塊加急金，只買同檔優先，不抵丹價。若半年無貨退八成，若有貨而劉青山付不起，只退五成。它不是插所有人的隊，只插與他同等信用的人。
「不交。」
「我也不建議您現在交。」
「為何？」
「現錢三千多，先拿一千買次序，貨真來了，您反而付不起。」
胡掌柜把加急契收回去。若只想掙眼前錢，他該勸劉青山交。沒勸，不代表他念舊，代表這筆生意失敗後會壞掉一名長期供貨人。
「等現錢過七千，再問我。」胡掌柜說。
「過七千也不交。」
「為何？」
「同檔里能當日付清的仍在我前面。我要把錢補齊，不買半個次序。」
兩人繼續核五年契。
第四年要交黃精兩百斤、銀線參十一株、止血藤三十斤。第五年稀藥視收成，但不得以普通貨頂。每批驗收後七日結款，萬寶閣若拖，劉青山可取消優先供貨，採買線資格不受影響。
原契沒有最後這半句。
胡掌柜不同意：「供貨斷了，信用當然受影響。」
「你拖款也算我失信？」
「分號拖款會補息。」
「補息不能讓我的丹位等七日。」
兩人從午後談到點燈，最後改成：萬寶閣逾期十五日，履約年仍算完整，逾期一月，劉青山可轉賣且保留已有青印。
胡掌柜落印時嘆氣：「家父說您從不在大處還價，只在小字上磨人。」
「大處的價，都是小字加起來的。」
「他還說，若您忽然捨得花錢，定是要買命。」
劉青山看了他一眼。
胡掌柜把印泥蓋好：「放心，這是他病後說的，沒寫進祖帳。」
臨走前，劉青山去後堂看胡三。老人這次睡著，左手還搭在算盤上。算盤少了一顆珠，是上次掉地後裂了，兒子沒有補。
劉青山沒有叫醒他。
第四年交貨單送來時，第二代胡掌柜照規矩蓋了第四枚青印。
仍沒有丹。
也沒有插隊。
同月，鬼手葛送來一張黑帖，仍問月匠四事，一問一千的價沒變。劉青山沒有回，只把帖交萬寶閣暗櫃原路退回。退帖不寫拒絕理由，也不寫陸翁死了。
黑帖若留在手裡，搜出來是一條線。退回去，至少線不在屋中。
他只在簿邊添了一句：若第五年無追查，准留問價三日。
舊約替劉青山開了門。
後面的路，仍要他自己一批一批貨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