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大清貨,買家把價壓了兩成。
不是某一批壓兩成。
是看出劉青山同時賣五類東西,知道他缺錢,合在一起壓。
買家姓周,替城東兩家藥鋪收貨。他先看銀線參,再看黃精,最後看三張未來收成契。每樣都說得出毛病:參根有一株偏細,黃精今年雨多,未來收成還沒從地里長出來。
「一口價,一千九百。」
劉青山帳上的保守成交價是二千三百八。
「分開賣。」他說。
「分開你要跑三個月。」
「我有三個月。」
「你若真有,便不會五樣一起拿來。」
周姓買家把茶蓋合上。他不是猜到築基丹,只看懂了清貨的樣子。貨主最怕別人知道急,貨一多,急便寫在桌上。
劉青山沒有立刻抬價,先逐樣拆。
銀線參十一株,萬寶閣驗過根,單賣最低四百八。黃精兩百斤,有長期藥鋪願按六百五收。三張未來收成契牌價一千二,急轉按七成也有八百四。合計一千九百七十。
周姓買家出一千九百,只比三路最低少七十。他所說的兩成,是相對牌價,不是相對劉青山真正能拿到的錢。
劉青山沒有隻問這一家。
第二家願出二千零五十,卻要半年結清,先付一半。半年裡若藥價跌,對方可退未來契,只收現藥。第三家出一千九百八,當日付,卻要求銀線參全部拆根驗,驗損由賣家承擔。
價最高的,帳期最長。
付得最快的,驗損最重。
周家一千九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壞,好處是貨、契一起接,三日結清,驗法按萬寶閣舊單。
趙小滿問為何不把現藥賣第三家、未來契賣第二家,再將黃精給周家。
劉青山把三份條款拼在一起。分開賣,名義總價能多一百六十,三處過印、三次運輸、兩筆半年帳期,再扣三十多。真正多一百二十左右。
代價是三家同時知道他在清貨。
其中一家把消息賣給鬼手閣,所得可能就超過一百二十。
「兩成不是只買時間。」劉青山說,「還買少兩張嘴。」
他最後只留周家一家談,把另外兩家報價燒去人名,只在帳上留數。
「一千九百五。」劉青山說。
「一千九。」
「未來契過印費你出。」
「各半。」
「貨送到你倉,路費你出。」
「可以。」
「三日結清,不賒。」
「五日。」
「三日。」
兩人最後定在一千九百二十,買家出運費,過印費各半,三日結。相對帳面牌價,仍折了近兩成,相對分賣最低,只少五十,卻省三個月和三次暴露自己急賣的機會。
周姓買家要求再加一條:未來田裡若因曾家換管事而減產,損失由劉青山補。
「田是曾家的,我不能擔曾家換誰。」
「契是你賣的。」
「我只擔種法、蟲害處置和交割前不毀田。管事換人,你向曾家問。」
「曾家不會給我擔。」
「所以未來契才打七折。」
買家沉默一會兒,把那條劃掉,改成劉青山離任須提前一個月通知。劉青山接受。自己是否離任,他至少能知道,曾家換不換管事,不在他的手裡。
趙小滿聽完,還是覺得虧。
「參再等半年,至少多五十。黃精分給兩家,多三十。三張契慢慢找,能多一百。」
「加起來一百八。」
「一百八不是錢?」
「三個月也是。」
劉青山在折損欄寫一百八,時間欄寫九十日。不是把虧說成賺。少拿的錢是真少,換來的日子也是真日子。
交貨時又出一件事。
周家倉房以一株銀線參根尾斷損為由,要再扣十二。封貨時根尾完好,運輸由買家負責。劉青山拿出封箱前的拓形紙,十一株按位置壓過輪廓,斷的那株在左三,拓形上尾須完整。
倉房管事說拓形可以作假。
「箱封是誰的蠟?」
「周記。」
「開箱前蠟壞沒壞?」
「沒有。」
「那便是封箱時斷,或者開箱後斷。封箱時有你們夥計在,簽了完好。」
管事去找那名夥計。夥計起初說記不清,看見自己在交貨單上的指印,才承認搬箱時摔過一下。
十二塊沒扣。
周姓買家也沒罰夥計,只從腳力錢里扣兩塊,說箱子以後不許一人抱。
對手不是每次都要害他。有時只是每個人先把損失往外推。若劉青山沒有拓形,斷根便自然算賣家的。
三日後,一千九百二十到帳。
周家以匯票付一千五,現靈石四百二十。總櫃驗票,另收兌費三塊。成交價與兌費分記,不能只寫餘額。
劉青山先從中拿出兩百,補最低生產庫存。五十付未來兩季僱工,一百買常用真種,三十修陰棚,二十留蟲藥。剩下一千七百二十才進築基丹錢袋。
趙小滿看見錢剛到便拿出兩百:「不是說清貨?」
「清的是能賣的,不是把田餓死。」
「那五年後還差呢?」
「欠尾款。」
「萬寶閣若不肯欠?」
「再賣黃籌。」
紅籌仍不動。
那兩張火鴉符、二階護身符、療傷錢和陶盆都沒有因為丹位更近便變便宜。想活得更久,不能先把眼前保命的東西全賣了。
第一輪清貨後,劉青山的現錢過六千。
資產總額卻從八千以上降到七千出頭。若仍把賣掉的未來收成留在總資產里,他可以寫出九千,那只是把同一筆貨先算成錢,又算成田。
藥園裡也很快看出了變化。
過去陰棚邊總有兩排待交貨的木箱,如今只剩半排。兩個長期來取貨的腳夫撲了空,問劉執事是不是要離園。趙小滿按預先說好的口徑,只說今年減種、先保地力。
減種是真的。
為何減,沒有說。
謊話里留一半真,比另編一場蟲災容易守。田裡少了什麼,幹活的人每天都看得見,不能讓他們配合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災年。
他在兩欄帳中把五項舊資產整行劃掉,旁邊寫成交價、折損、運費和日期。
帳第一次變薄。
錢袋第一次接近能買丹的數。
胡掌柜見到第四年資金證明,只說:「還差。」
「差多少?」
「按八千丹價,二千。按交割,還要多留三百。」
「一年內補。」
「貨不會等您一年。」
「所以先留問價三日。」
胡掌柜在履約簿上按下第四枚青印,沒有承諾有貨,卻把劉青山的名字從「可通報」挪到了「可留價」。
兩成折價落在帳上。
三日落在名字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