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月,劉青山每天看天。
不是早晚各看一眼。
卯時看山霧從哪條溝起,午時看高雲厚薄,申時看風把雲往哪裡推,入夜再記月邊有沒有毛光。藥園裡的老人說,月邊生毛,三日內多雨。這句經驗有時准,有時不准,劉青山照記,不先當規則。
他找來一本空冊。
紙用最普通的麻紙,不是為了省錢,是麻紙受潮會卷邊。卷到什麼程度,能順便記空氣濕重。封皮寫四個字:山脊天象。
第一頁畫方位。
北坡來雲快,西溝來雲帶雨,南邊薄雲多被夜風吹散。每一條旁邊都留空,不寫「必然」。天氣不會因寫進冊子便守約。
趙小滿說這活應找觀星師。
「觀星師一次多少錢?」
「五塊?」
「十五。」
「那還是自己看。」
劉青山確實請過一次。曾城觀星鋪按一個月報晴雨,十五塊,只保大勢,不保某一處山脊某一個時辰。對普通商隊夠用,對三個月鎖盆不夠。第二個滿月若在子時只遮半個時辰,觀星鋪仍可以寫「晴」。
他買的不是答案,是對照。
劉青山拿月報回去問:「少雨是少多少?」
鋪中學徒答:「不成澇,不斷商路。」
「夜裡落半個時辰算不算?」
「算雨,不算誤行。」
「滿月子時呢?」
學徒看他:「要另算時辰,三塊一日。」
整月十五塊只報商旅尺度。要細到滿月當日,再加三塊,也只報曾城上空,不報落霞山哪道脊。
劉青山付了三塊。不是信它能替代眼睛,是多一份風向與雲高。兩邊都報壞,提前搬,兩邊相反,按最壞準備。
觀星鋪報本月下旬少雨,滿月前後有東風。劉青山的山脊冊記到第十日,東邊雲少,西溝濕氣卻一天比一天重。
兩份記錄不相同。
他不急著判誰錯,先加一根雨尺。
竹筒埋在陰棚外,口徑兩寸,每次雨後量水深。旁邊放一塊曬乾麻布,記從浸濕到全乾用多久。土裡再埋一隻小陶片,翻面看背部返潮。
看天最後仍要落到東西上。
冊上第一次把「陶片返潮—兩日內有雨」連起來。
樣本只有一次,後面寫「待驗」。
真丹鎖在箱裡,白日看不出丹影變化。劉青山每五日只查外箱,不開盆。軟木是否移位、銅片是否生鏽、細灰是否有指痕,都由趙小滿另核一次。
兩個人不能同時離園。
曾少康偏在這時派人例行查庫。來人要看私領藥材是否超數,按規矩無權拆衣箱,卻能進屋。
劉青山沒臨時搬箱。他把明帳、領藥票與兩隻空匣擺上桌,鎖箱外層放鏽鐮,靠牆不動。
查庫人開明櫃,數完藥瓶,隨口問新箱。
「舊農具防潮。」
「農具還上鎖?」
「庫里少過刀。」
對方讓開外鎖。三把鏽鐮、一卷麻繩都在。查庫人敲底板,薄鐵發悶響。
「下面還有層?」
「防鼠鐵皮。」
趙小滿在門口說去年鼠咬了鞋,劉執事便當全園的鼠都沖他來。查庫人笑他小題大做,沒取鏽鐮找內鎖。
這不能證明箱永遠安全,只證明不知道找什麼的人不會拆到底。
胡掌柜來催一批黃精,劉青山讓趙小滿送,自己守箱。曾少康召他去內務院議下一季分田,他把會議改到藥園。理由是腰傷,不宜遠走。九層修士說腰傷不算好聽,卻比「屋裡鎖著八千塊」好。
到了第二十日,庫存的一階成藥見底。
過去遇到缺貨,盆能在滿月三夜補一批。如今不能換母本。萬寶閣按契問為何斷供,劉青山用去年清貨時已經說過的理由:減種,保地力。
胡掌柜接受一次,下一批卻按斷貨扣掉優先供貨獎勵五塊。
損失記進築基丹工期。
不是天氣導致,也不是買家刁難,是他主動把盆占給一顆丹。若只記成功後的三顆,不記這三個月少出的貨,帳便少一邊。
第二十二日,觀星鋪改報。
北邊水汽提前,滿月前兩日可能有雲,但「不成連雨」。這句話沒有用。複製需要的不是整日晴,只要有效月華,可一片雲在關鍵時刻來,整月便可能歸零。
劉青山找出過去三年的月報,與田帳對照。「不成連雨」的月份里,有一次滿月夜恰好落雨兩個時辰,第二日便晴。商隊沒有誤行,藥田甚至不必排水,對盆卻足以壞事。
同一句天氣,對不同的人不是同一件事。
劉青山開始每天走山脊。
主點到備用石檐二百七十步,抱箱需半刻,到第三處遠點六百一十步,需一刻多。雨天石路滑,另加三分。三條路沿途誰值夜、哪處有狗、哪扇院門能看見,都記在圖上。
趙小滿問:「真下雨,換地方有用?」
「山這邊下,山那邊未必。」
「滿山都下呢?」
「沒用。」
「沒用還走?」
「先知道能走到哪。」
等不是坐著。
第二十五日,天象冊已寫滿二十六頁。劉青山把散紙上的舊月相記錄也謄進來:初入園時第一次觀天,首年坊市散席後趕月亮,行氣丹三個月,二階符廢月。七十年後這些紙還在不在不知道,今日先把出處寫清。
他不把舊經驗改成好看的規律。
有兩次「月邊生毛」卻無雨,一次大晴天夜裡忽來山霧。錯誤也留。冊子若只記猜中的,下一次翻看會以為自己從未看錯。
滿月前五日,風轉東。
前四日,西溝陶片返潮。
前三日,竹筒仍干,低蟲卻貼地飛。
前兩日,日落處有一條鉛灰雲帶。
前一日,趙小滿站在山脊,眯眼看了半天。
「這雲會不會過來?」
「不知道。」
「觀星鋪不是說不成連雨?」
「一夜也夠。」
劉青山在冊上寫:滿月前一日,西雲厚,東風弱,夜間有雨相。
寫完,他把筆、雨布、備用銅片和干軟木裝進小袋。鎖箱不提前搬,搬一次就多一次風險。主點若到戌時仍見月,留主點,若西雲壓過山腰,轉石檐。
當晚兩人空箱走了一遍。主路十三分,石檐路十七分,最遠點二十九分。石檐口有濕苔,趙小滿滑了半步。翌日劉青山沒鏟苔,剷出新痕惹眼,只在旁邊埋兩塊舊磚,位置記入冊。
雨布不能蓋圓窗,只擋箱側。銅片若濕,開窗前擦乾。每個動作用空箱走過,真到月夜不臨時想。
第二個滿月還沒到。
天上先出現了一片他不能花錢買走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