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丹入盆前,劉青山先做了一隻新的鎖箱。
舊箱裝二階行氣丹時用過三輪,木榫受潮,箱底有一道看不見的翹。築基丹一旦鎖入,三個月不能取出。箱在第二個月裂開,不是補塊木板能算完的事。
新箱用整塊陰乾桐木,內外兩層。內層卡盆,四角墊軟木,外層看著像裝農具的舊箱。蓋上開一扇圓窗,夜裡引月,白日以銅片封死。銅片不能碰盆口,免得月華沿金屬偏走。
趙小滿做木工不如種藥,刨出的第一塊板一頭厚一頭薄。
「差半根頭髮也不成?」
「箱歪,盆便歪。」
「盆歪了,丹還能滾出去?」
「不知道。」
不知道便重做。
三日後,箱在空盆狀態下搬了二十次,落地位置偏差不超一道刻線。劉青山又在山脊選三處備用點。主點避風,第二處有石檐擋小雨,第三處離藥園最遠,只在有人巡山時用。
箱還要防人。內層木板夾薄鐵,擋不住築基神識,只讓普通練氣看不清輪廓。外鎖是尋常銅鎖,打開先見鏽鐮,取出三把鏽鐮,才露內鎖。
趙小滿照偷東西的法子試。第一回開外鎖時碰到牽線,窗邊空碗落地。第二回先剪線,箱底炭條卻在地上畫出拖痕。
機關攔不住真要搜的人,只能告訴劉青山,有人動過。
正式鎖丹後,鑰匙分成兩半。劉青山與趙小滿各拿一半。誰單獨被拿住,都不能不砸箱便開內鎖。
滿月當日,天晴。
午後薄雲向南走,風不重。天象冊還沒正式起名,只在舊紙上記:雲高、邊薄、日落前散。
入夜前,劉青山洗手,拆外匣。
真丹封蠟仍在。萬寶閣、丹師、守爐人和他自己的四道印依次破開。每破一道,都把碎蠟收入小袋,不落進盆。
內匣打開,藥香比總櫃時清楚一點。
他沒有刮丹,也沒有再稱。回程未見換貨痕跡,重複開驗只會增加損傷。丹丸以銀夾放入盆底正中,深斑朝上,位置畫在記錄紙上。
月上山脊後,第四道紋先亮。
不是驟亮,只從紋頭一點點鋪開。前三紋隨之泛出淺光,盆底像有一層薄水。真丹的影子落在旁邊,起初與普通影子無異,過了半刻,才在背月一側多出一圈灰白。
劉青山守著看。
月光落到丹斑時,那處深色沒有先複製。灰白先從圓潤處生,繞過斑點,最後才向內合,像拓印的紙先貼住大面,凹處慢半拍。
他把次序記下。若三月後複製丹連斑點都在同一位置,便說明盆複製成品狀態,不是照藥方重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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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壁也有微溫。第四紋附近比無紋處暖一點,不燙。他不用手碰盆,以兩根同材銅針貼在兩處,每刻取出觸腕比較。到子時,差距才穩。
沒有溫度尺,他只寫「紋側微溫,腕可辨」。粗,不等於不記。
灰白沒有立刻凝成第二顆丹,只貼著母本,像霧在地面結露。一個時辰後,輪廓能看出丹形,手指若伸過去仍會穿透。
他沒伸手。
二階工期的第一條便是中途不取。試驗欲不能比母本貴。
趙小滿在坡下每半個時辰巡一次,巡到第三次,問:「出來幾顆?」
「沒有。」
「一點都沒有?」
「有影。」
「影能吃?」
「不能。」
趙小滿把聲音壓低:「八千塊放進去,只出來個影?」
「第一個月。」
過去二階行氣丹到第一月也是半影。築基丹雖貴,仍屬二階低品,盆不按坊市價加快。八千與一百二十在盆里沒有區別,品階才有。
子時後,第四紋的光穩住。丹影從一層變成兩層,仍無重量。劉青山以盆外刻線量輪廓,比母丹大半分。他記下,不下結論。影未凝實時大小會浮,二階行氣丹第一月也偏大。
雲在丑時來過一次。
只有薄薄一縷,遮月不到十息。紋光隨之暗一層,雲過又續。丹影沒有散,也沒出現裂口。劉青山把十息記下,旁邊寫「未見歸零」。
這不能證明二十息、一個時辰也不會歸零。
天將亮時,盆底的灰白收緊,貼回母丹右側。第四紋熄滅,前三紋也暗。劉青山先封圓窗,再蓋外箱,不碰內盆。
白日,丹影幾乎看不見。
把屋門縫封死後,他以一線弱光斜照,能看到母丹旁有一小塊顏色比盆底淺。不是成品,也不是完全消失。
第一個滿月結束。
沒有多出一顆丹。
母本繼續鎖在盆里。
接下來一個月,陶盆不能做一階藥、不能補符,也不能拿來試鬼手葛的任何問題。明面交貨靠剩餘庫存,若有突發戰鬥,兩張火鴉符用掉便少,不能當夜再補。
機會的另一面,是占用。
第一夜就有黑帖從萬寶閣暗櫃轉來,只寫「陸翁一季已過」。按過去口徑,本該交二代丹。劉青山若取出築基丹,能先穩住月匠線,代價是首月迴響作廢。
他回帖:陸翁停爐,歸期不定。
這等於主動斷錢,也可能讓鬼手葛更疑。劉青山仍沒動盆。排產若每來一張帖就重算,便不叫排產。
黑帖原路退回,只在風險帳記日期。
劉青山把鎖箱搬回住處。趙小滿走在前面清路,遇見巡夜雜役便說箱裡是受潮農具,要拿回曬。箱確實裝了兩把鏽鐮,晃動時能聽見金屬碰木聲,盆被內層卡住,不響。
進屋後,箱落在刻線內。
劉青山查四角軟木、盆口圓窗與封銅片。無移位,無潮,無外力開過。再將暗格封住,細灰重撒。
這一月誰來過屋、哪日下雨、箱搬動幾次,都要記。
三個月工期不是只在三夜抬頭看月亮。
白日守箱分三班。劉青山在屋時自己守,去田裡不超半個時辰,由趙小滿守,兩人都須出面,便將箱混在肥料工具中推去陰棚。獨輪車輪軸故意不抹油,推起來吱呀響,沒人能悄悄挪走。
住處灶火也停了。油煙與蒸汽會不會影響鎖盆未知,不拿母本試。兩人改在公廚吃,旁人只當劉執事清貨後連柴都省。
剩下八十多日,母本仍在盆里,也仍值八千。
帳上第一行寫:首月迴響完成,母本無損,成品為零。
第二行寫:下一滿月,不取,不換,不補時。
他把「成品為零」圈了一道。
這不是失敗。
只是第一月本來就不該有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