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永寧郡南郊。
官道之側,一處淺緩山坳藏於林間。此地離官道極近,視野開闊,又有樹木遮掩,潛藏於此再適合不過。
林間清風拂過,胡一天蹲坐著靠在一棵老樹上,目光望向官道遠端,語聲低沉:「小陳兄弟,咱們假扮山匪已有五日,日日守在此地攔路造勢,郡內各處匪蹤絕跡,唯獨我們日日在官道劫掠生事,可那幕後之人沒半點動靜。你說,此人會不會早已離開永寧郡了?」
陳扶風呸的一聲,吐出嘴裡叼著的枯草,隨著胡一天的目光看向遠處的管道。
此番兩人在此布局,便是想讓那神秘人現身。之前被吸乾精血的都是些山匪惡徒,索性兩人便假扮劫匪。
「眼下也只有這個死辦法了。」陳扶風沉吟片刻,接著說道:「永寧郡附近的山匪盡數覆滅,早已無匪可除。我倆假扮匪寇劫掠,就是要讓他自己找上門。」
「他若仍在永寧境內,必然會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話音剛落,官道盡頭傳來陣陣車馬軲轆之聲,夾雜著馬蹄踏地與隨行人聲。一支商隊緩緩行來,輜重厚重,一看便是長途行商的隊伍。
「來了。」
陳扶風低聲一語,抬手取過一塊黑布,蒙面遮容。胡一天亦隨之遮掩面目,二人氣息一斂,再抬眼時,周身竟多了山野匪類的粗野之氣。兩人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官道正中,硬生生截住商隊去路。
行商馬匹受驚,昂首嘶鳴。商隊之中,十餘名持刀護衛即刻跨步上前,手按刀柄,身姿緊繃,將身後車馬護在正中,戒備十足。
「打劫。」陳扶風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商隊當中領隊的中年人名叫戚老二,是個常年走南闖北的老江湖,見前路突兀跳出兩人,心知不妙。自己這隊伍中幾十人,對面兩人就敢攔路,只怕身後山坳中埋伏了不少人。當即不敢輕易動武,上前半步,依足江湖規矩拱手開口。
「兩位好漢,在下戚老二,乃永寧郡長豐商號管事,帶隊往來鄰郡販運貨物。敢問二位好漢飲的哪處山泉,江湖同道,素來情面互通,還望行個方便。」
陳扶風鮮少踏足凡塵,對世俗中的匪寇暗語、門道規矩一竅不通,一時之間竟無從接話。
幸好身側的胡一天久歷江湖,三教九流、山野規矩無一不曉,見狀立刻上前半步,接過話頭,語氣粗糲,帶著山匪慣有的蠻橫:
「你且管我何處落腳,山林大道,皆是我立足之地。行路跑商,自有過路的規矩,休要多問。」
胡一天言語粗糲,恰到好處,瞬間鎮住場面。
戚老二目光微掃二人,見兩人身形矯健,氣息內斂,不似尋常匪寇,心知這二人怕是有些真本事,若是山坳中真有同夥潛藏,只怕要吃大虧。此番只求安穩,不願無端惹上紛爭。
戚老二略一沉吟,抬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托在掌心,笑眼說道:
「二位好漢辛苦,這點薄銀,請二位買酒吃,還望二位收下,交個朋友。」
銀錠在日光下泛著白光,瞧著分量該有十兩,足夠尋常百姓一家兩三年的開銷。
陳扶風此番本不為求財,只為造勢引敵,自然不會就此作罷。只聽他嗓音冷硬,帶著刻意裝出的霸道:「貨物留下,自行離去。」
戚老二面色微變,沒想到這二人胃口如此之大。數車貨物價值幾千兩,豈能輕易捨棄?只得強忍怒意,又命人取來三十兩銀子,一併奉上:「四十兩紋銀,已是我等此番行商的大半資費,還望二位高抬貴手,莫要逼人太甚。」
陳扶風雖心有不忍,但身子未動,絲毫沒有退讓之意。
一眾護衛見狀,紛紛按緊刀柄,神色憤然。四十兩銀子已是極大讓步,對方卻依舊貪心不足,擺明了是要盡數吞併貨物。當下有人低聲喝罵,十餘護衛齊齊上前,已然準備拔刀對峙。
戚老二面色沉冷,正要下令動手,眼前卻陡然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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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看清陳扶風如何動身,只覺一陣風吹過,一柄長劍已然出鞘,劍尖穩穩抵在戚老二咽喉之前。劍鋒距離肌膚分寸之間,只需微微一送,便可取人性命。
十餘護衛盡數僵在原地,手還停在刀柄上,無人敢妄動分毫。眾人神色駭然,這般身手,遠超尋常江湖武夫,根本不是他們所能匹敵。
戚老二喉間發緊,心底寒意驟生,瞬間明白雙方實力天差地別,再掙扎只會徒增死傷。他不敢亂動,連忙出聲求饒:「好漢息怒,我等退讓,盡數退讓。」
說罷立刻向後側頭呵斥眾人:「棄了車馬貨物,所有人都走開。」
一眾護衛滿心不甘,卻無人敢違逆,只能咬牙鬆手,紛紛退後,棄了車馬輜重。
一行人倉皇后撤之際,陳扶風緩緩收劍歸鞘,開口將人喚住:
「戚老二,你回去之後,轉告永寧郡所有商號、鏢局。」
「日後但凡要到永寧南郊官道、過黃牛山地界的生意,需備足一百兩紋銀,親自上山拜會我二人。誠心拜見者,方可安穩通行。若是不從,日後途經此地,盡數人貨兩空,絕不手軟。」
商隊之人不敢多言,戚老二連連應聲,隨即快步離去,沿途只餘下滿心驚懼。
官道之上重歸寂靜,只餘下車馬貨物。
陳扶風揭開韁繩放走馬匹,隨即讓胡一天將貨物收入儲物袋,此間事了,再將貨物送回原主。此番所作所為,只為坐實黃牛山悍匪的名頭,將聲勢徹底傳開,引那幕後之人現身。
待到暮色垂落,天地染遍昏黃。二人方才離開,折返黃牛山臨時搭建的簡陋寨子。
寨子依山而築,不過是幾間竹木搭建的草屋,圍欄粗陋,僅作臨時落腳之用,山中荒寂,無有旁人。
二人取出酒水小菜,對坐而飲。晚風穿寨而過,吹散了白日燥熱。
胡一天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整整五日,那專殺匪類的神秘人,依舊毫無動靜。」
「會不會此人當真已經離開永寧郡,去往別處了?」
陳扶風抬手斟酒,神色沉靜,緩緩搖頭:「尚且不能確定,再等半月。」
「半月之內,若是依舊毫無蹤跡,便說明此人果真離開永寧郡。屆時我便要去往下一處事發郡府追查。」
胡一天聞言點頭應下:「也罷,再等半月。」
「胡大哥,明日你白日入城。」陳扶風看向他,輕聲吩咐。
「在城中茶坊酒肆散播消息,將今日劫掠長豐商號、索要百兩過路費的事傳開,動靜越大越好。我怕那長豐商號的人好面子,不願將今日之事說出去。」
胡一天應了聲,兩人對飲數碗,閒話片刻,便各自歇下。
永寧郡郡守府內,夜色深沉,燈火幽幽。
郡守之子馮威悄然歸府,居於內院房中。府中心腹躬身立在堂下,低聲稟報著。
「公子,此前您吩咐送往白柳村的銀兩,月娥姑娘依舊分文不受,盡數退回。小人幾番勸說,皆是無果。」
馮威端坐椅上,面容陰冷,聞言當即怒聲呵斥:「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明白?她不肯收,便不會想些法子迂迴?找點由頭讓他們收下。」
心腹低垂著頭,滿心畏懼,不敢有半句辯駁。
馮威怒意未消,眉眼間儘是狠戾:「那月娥姑娘,還有日日守在她身側的漢子大牛,多派人手暗中看護,不許出半點差錯。若是這二人身上出了分毫岔子,先拿你開刀。」
「是是,這就加派人手。」心腹連連叩首,惶恐應諾。
靜室沉寂片刻,那心腹下人見馮威怒意稍散,才敢繼續稟報:「公子,近日郡中出了一樁新鮮事。南郊黃牛山新來了一對山匪,行事極為囂張,身手更是極高。」
「小的有個表弟在長豐商號做護衛,今日親身經歷其事。那兩個匪寇,一人二十出頭,一人年過三十,那年輕的一身輕功卓絕,身法奇快,只一招便制住了商號領隊戚老二……」
那心腹說得興起,正待細說,卻被馮威開口打斷。
「這二人盤踞黃牛山?」馮威抬眼,眼底怒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笑意。
「正是,我表弟親口跟我說的,錯不了。」
馮威微微抬手,淡淡吩咐:「此事知曉了,你且退下,不許再對外提及。」
「是。」
一室幽幽燈火,只剩馮威一人。
馮威輕敲著椅子,嘴角笑意漸濃,低聲自語:「虧得我四處找尋,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