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柏林,永遠是這幅樣子。
飛機落地時,舷窗外灰濛濛一片,跑道外堆著還沒化盡的積雪。
算起來,這是陳念秋第三次踏上這片土地,也是他首次獨自來到柏林。
「走吧,boss,扶搖的車已經到了。」愛思特的聲音從被圍脖裹住的臉中傳來。
陳老闆脫下的大衣早已裹在身上,站在艙門口,吸了一口柏林冬天的空氣。
冷冽、乾燥,和一股熟悉的工業味兒。
身後的製片人在出聲之餘,正在和空乘低聲確認行李。
這次來的全然是拾光的班底,屬於他的班底。
「第三次了。」
張澤走過來,把手機塞回口袋,站在陳念秋身邊,語氣感嘆:「我大致算了一下,你這兩年在柏林待的時間加起來,可能比在紐約還多。」
「哈,可能我就是勞碌命吧。」陳念秋笑著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被旁邊跟上的愛思特聽去。
她輕輕笑了一聲,沒接話,只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這也是她第一次以製片人身份跟著陳老闆來柏林,前兩次只聞其名沒有參與,這次可是真要站到評審團和媒體面前。
她顯然比陳念秋更緊張,臉上圍得比去年柏林的大雪還緊。
從機場到酒店的一路,愛思特坐在副駕,回頭報著行程:「明天下午開幕,後天《竊聽風暴》首映。
給四位顧問留了前排的位置,首映那天他們都會到。柏林官方很重視這部電影,還特地問了首映時間。」
這位製片頓了一下繼續開口:
「另外,我托電影節的人確認過了。於佩爾女士明天會到,她的新片也入圍了主競賽單元。」
陳念秋靠在座椅上,聽愛思特把時間線鋪開,沒怎麼插話。
製片人翻到下一頁,又補了一句:「《血色星期天》的媒體場已經放過了,場刊評分很高。現在歐洲媒體都在傳,這是今年金熊最有力的競爭者。」
陳念秋回想起了本屆的獎項獲得影片。
這一屆柏林電影節是很難得的金熊雙黃蛋,由《血色星期天》和宮崎駿的《千與千尋》共同拿下。
本屆的評審團意見很不統一,一部紀實偏政治的電影,一部用兒童視角來揭示人性的光面暗面,真是一份雜亂的分歧。
陳大導抬頭出聲:「還有呢?」
「《千與千尋》的口碑也上來了,動畫片拿金熊的呼聲不低。宮崎駿沒來,片子反響卻很高。」
愛思特頓了頓,「另外法國那部《八美圖》,女演員集體表現都很搶眼,於佩爾在裡面也有角色。」
陳念秋點頭,這屆柏林的競爭格局很有意思——政治、想像、女性群像、歷史記憶,幾乎每一部片子都踩在評審團和柏林電影節的g點上。
再加上他的《竊聽風暴》,這部集政治反思、人文關懷、歷史厚度為一體的影片。
他沒覺得壓力,反而生出一種久違的興奮。《竊聽風暴》在這屆電影節占不到任何便宜——幾乎每條方向都有對應影片。
可這才有點意思,不是嗎?
「boss,你緊張嗎?」愛思特忽然問了一句。
「緊張什麼。」陳念秋說,然後又像想起什麼,「我不是還年輕嗎。」
張澤和愛思特同時愣了半秒,接著都笑起來。
是啊,緊張什麼,畢竟少年人正年青。
車駛過布蘭登堡門,夜色已經落下來,柏林街燈一盞盞點亮,照亮了來路。
當晚,一行人在阿德隆酒店入住,陳念秋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把放映前的注意事項過了一遍。
關掉手機,拉上窗簾,只留床頭那盞小燈。
桌上攤著兩頁紙,一頁是首映後的發言提綱,一頁是給穆埃的幾條表演心得。
他過了一遍後,愜意的靠在床頭上翻弄起手機。
看到了少女落地報平安的簡訊,簡單回了一條,沒收到回復,也不再去管,待明日吧。
2月6日,第52屆柏林電影節開幕日如期到來。
天氣不好不壞,拾光一行人照例參加了開幕觀影。
開幕影片是德國導演湯姆.提克威執導的《天堂》。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電影的製片是陳念秋的『老朋友』了。
對於這部片子,他覺得它是一部典型的混血電影,它的製作團隊和演員橫跨多國。
算是真正響應了本屆柏林的主題——「接受多元!」
影片的內容要比前兩屆的開幕電影政治化很多,9.11的影響遠比大眾看到的要重的多。
不過這對《竊聽風暴》反而是一件好事,有議點、有熱度才有機會。
熟悉的流程,在柏林官方和評審團主席相繼發言後進入開幕宴會。
熟悉的前廳、熟悉的酒會,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的陳大導身邊聚集了一群人。
有一些是歐洲的發行商,一些少數投資圈的人,更多的是拾光的員工。
笑容滿面的拒絕,並說著以後會有機會。
那些投資圈的人就更簡單了,這些人估計是看到了他的幾部電影從投收比來看的話,幾乎都是好幾倍的收益。
可他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陳老闆不缺錢,並且他也不怕自己拍的電影會翻車。
不過這些投資圈的人遠遠比那些發行商麻煩,大家面上都很和煦。
只是這些人被陳念秋拒絕後,還是沒有離去,依舊在旁敲側擊。
至於公司成員,陳老闆掃了一眼,愛思特和張澤在應付一些其他人員。
正當陳念秋心頭髮急之際,餘光突然看到一個熟人,他上上一部戲的女主角——伊莎貝爾.於佩爾。
他的眼神驟然亮起,抬手阻止了身旁人的言談。
於佩爾恰好也注意到了他,邁步走來。
「Chen。」
今天的於佩爾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絲絨長裙,領口別了一枚銀色胸針。
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恢復了冷艷從容。而去年那個增重了15公斤,沉默內斂的門房太太已然消失不見。
「於佩爾女士。」,陳念秋微微點頭,用法語打了個招呼。
於佩爾已走至近身,上下打量他一陣,「Chen,你又高了。」
「哈哈,還在長個子。」
「是啊,你還年輕。」於佩爾有些感嘆,隨後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八美圖的導演剛才還在跟我說,前年找我拍戲的那個年輕導演的新電影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