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後的一天傍晚,有一位退休的外科醫生自己找上門來應聘,但他並沒有提供沒有簡歷或任何其他書面材料。
聊了一下才知道,這位姓張的老人家也是李越的校友,畏怯也是上世紀60年代畢業的,比劉主任晚兩屆,也算老師輩兒的了。
他畢業後分配回老家的縣醫院工作,幹了一輩子普外科,兩年前已經退休了。
老人的兒子大學畢業後在這邊的葡萄酒廠工作,並且在這裡安家落戶了,去年還有了孩子。張老師和老伴兒反正已經退休了,就過來幫忙照看孫子。
他們住的地方離皮防站不遠,好幾次路過這裡,看到有這麼個單位,也找熟人打聽了一下,今天來就是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看這裡到底是做什麼的,自己是不是適合。
李越跟他海闊天空地聊了將近兩個小時,大致了解到了他的基本經歷、專業特長和脾氣秉性。
李越感覺到,這位張老師雖然已經退休了,但跟劉主任一樣,思想並不老,對很多新東西都是能夠接受的,包括一些民營的做法。而且他的性格很謙和,不偏執,比較容易相處。
於是,李越動員他來試試,了解具體的工作內容、流程和特點以後,再看是否願意留下來。
張老師回家跟老伴兒商量了一下,過了兩天就來了。
畢竟,照看孫子和家務事都是老伴兒在做,他自己閒著也是閒著,如果出來工作,好歹也算是發揮一下餘熱,何況還能為提升家庭生活品質做點貢獻。
李越領著張老師到各個科室轉了轉,跟大家打了招呼,並通知了後勤和財務,就算上班了,試用期3個月。
張老師的性格確實比較隨和,很快就跟各個科室的人熟悉了。大家都很歡迎他,除了劉主任。
李越看得出來,劉主任對於張老師的到來有些不太高興。雖然他也當面說了很多客氣話,還談論起共同認識的一些老師、同學,但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都表現出來了一種不太歡迎、不願意接近的情緒。
李越不禁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劉主任曾經對待自己的態度。但他沒有多問,更沒有去管。她認為兩個老人應該會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彼此接觸、接受,或者......攤牌。
但還沒等他們有機會多接觸,就突然發生了一起事故,不折不扣的事故。
張老師上班第三天的時候,接診了一位新病人。這個病人是在走廊里看了牆上的專家簡介和照片後,點名掛號找張老師看的。
其實病情也不算複雜,病史、接觸史明確,症狀典型,化驗結果證實。病人也很配合地接受了治療。
治療也是有效的,找這個趨勢,應該是一個很圓滿的結局。但誰也沒想到的事,卻在了護士長王純身上出了問題。
那個病人治療五天後,開始接受局部物理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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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使用的一種特殊的微波治療儀,這種治療儀需要用一種特殊的導尿管,前端帶有兩個氣囊,分別卡在前列腺的上、下兩端,是用來固定的。
那天治療結束後,儀器的鈴聲音樂響起,但恰好治療室的值班人員不在,王純聽到鈴聲重複了兩次,就過來看了一下,但也沒有找到治療室的人。
她又到劉主任診室去找侯崇虎,結果他也不在。
當劉主任聽王純說是治療結束、需要拔管的時候,就說了一句:「不就是拔個管子麼,你順手給他拔了就是了,別讓病人等著。」
王純一想也是,可恰恰就是她這麼個順手幫忙的事情,惹出了一個大麻煩。
王純三步並作兩步回到治療室,去給病人拔管子。但她只放了一個氣囊里的空氣,就很利落地把管子就給拔了出來。
只聽病人「嗷」地大叫了一聲,一下子坐了起來,眼看著尿道里隨即湧出了鮮血!
王純被嚇了一跳,愣愣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根導尿管,看著湧出的鮮血,當時就傻了。
......李越接到劉主任打來的電話的時候,還在衛生局醫政處跟王科長說事情。聽劉主任說了大致的經過,趕緊跟王科長說了一聲「單位有個事情比較急」,就立刻打車趕了回來。
回到單位的時候,病人還在輸液。
是劉主任為他新開了兩瓶液體,一瓶液體裡加的是一組抗菌素,另一瓶裡面是維生素C和B6什麼的。另外也給他用了一些外用和口服的止血藥。
李越覺得這樣的處理算是很及時的,也是有道理的。劉主任還告訴他,現在除了預防傷口感染以外,主要是讓病人躺著休息,也避免他過早離開。他回去的早了,引起糾紛的可能性和程度都會提高。
王純平時大大咧咧的,這時候卻說不出話來了,低著頭站在一邊,一句話也不說,只聽劉主任在說。
當劉主任講到王純只放了一個氣囊就把管子拔出來的時候,李越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子,本能地看了一眼王純。
「我真的不知道有兩個氣囊,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他們操作,劉主任說拔出來就是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你以為?你不會就不能先問問啊?誰知道這麼簡單的東西你都不懂,唉!」劉主任打斷了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李主任,這件事的責任在我,」這時候張老師也過來了,主動站了出來,「當時治療室的人不在,我也可以去幫他們拔管的,本來就不應該讓護理部的人來做這樣的操作,這不是她們的職責範圍內的事。
王純你也不用擔心,出了這樣的事,病人不管提出什麼樣的賠償要求,我都會擔著,決不會讓你來負責。」
聽張老師這麼一說,王純的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李越的腦海里短時間閃過了好幾個念頭,這事確實是......但他最後忍住了,沒吭聲。他突然覺得王純雖然已經三十一歲了,但她還是太善良、太單純,也太過直率了。
想了一下,李越嚴肅地說道:「行了,先不說這些。現在還不是討論責任的時候!
第一件事,是如何處理好病人的創傷。既然他是張老師的病人,就由張老師來拿後續的治療出方案,需要討論或者會診的,我來幫你安排。
第二件事,這個病人就住在醫院前面幾步遠的「滿都拉」賓館,雖然只是一牆之隔,但今天肯定不能讓他回去。
出血雖然會止住,但輸液後尿液增多,排尿時還有可能會引起疼痛,甚至發生二次出血,所以今晚不能讓他回去。
王純你安排兩班人,給他上個特護,把液體輸注的速度放慢,張老師也辛苦下,留下來幫他們長掌個眼。後邊有什麼事,不管是病人家屬或同事來鬧,就給我打電話。」
「……劉主任,」李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劉主任,問了一句,「您看這樣處理行麼?」
「行!李主任,你這樣處理太好了,確實是不能讓他回去,過幾個小時傷口開始癒合,新鮮出血就會減少、甚至停止,那時候病人的情緒就會穩定了。尤其是,家屬看不到出血,就不會那麼刺激他們。我估計到明天早上就應該不會有新的出血了!」
劉主任的臉上顯現出凝重的神情,滿臉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就是泌尿外科出身,這種事以前應該也遇到過,所以李越猜會問他,他的回答也讓在場的人有了一絲底氣。
「好!那就這麼定了,你們各自回去去安排一下,我這邊也跟蔡經理說一聲,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
我希望大家都要記住一點:在這件事的後續處理上,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問題,首先考慮的都是病人的健康。
如何避免損害繼續發生,最大程度地保障他的身體健康是第一原則,所有的工作和交流都要圍繞這一原則來展開。
所以,王純不要急著去向病人認錯,安排好值班的人以後你也不要在病人面前出現了。
張老師可以抽空去巡視幾次病人,要先安撫他的情緒,告訴他,出血與否、量的多少都與個體差異有關,有的人可能不會出血,有的人可能出得更多。
張老師工作了三十多年,這樣的情況應該也見過,還可能見過更嚴重的。要告訴病人、不用害怕,留院觀察主要是為了防止他回家後有些情況不好處置。
我們是有辦法有信心給他處理好的,而且一定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這時候做一點保證有利於他穩定情緒、樹立信心,話說的滿一點也不怕。」
張老師略作遲疑,像是有些猶豫,又像是下定了決心,說到:「您說的對,出血與否、和量的多少的的確確跟個體差異有關,過去我們在臨床上也確實遇到過比這個還嚴重的情況,最後都能處理好,而且不留後遺症,這也是事實,不算是吹牛,更不是說謊。」
「那好,就這麼辦吧。」李越又看了一眼劉主任,但劉主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